Chapter 6
十月初，第一次模考成绩正式公布。
高三的第一次大考，像是正式拉开高压拉锯战的序幕。
成绩单张贴在公告栏最醒目位置，红黑字体规整排布，密密麻麻，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有人进步欣喜，有人退步焦虑，有人原地踏步满心迷茫。
美术生的压力，远比普通文化生更沉重。
不仅要稳住专业，还要追赶文化分数，双线紧绷，半点松懈不得。
竹泠的专业排名依旧稳居前列，文化成绩稳中可控，依旧是老师眼里最稳妥、最让人放心的优等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次模考，她考得并不顺心。
画面把控失误、色彩节奏紊乱、文化课选择题频频粗心出错。
紧绷太久的神经，在第一次大考里，彻底绷不住，露出疲惫漏洞。
傍晚时分，手机准时亮起。
母亲的电话如期而至。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竹泠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本能地泛起一阵紧绷和压抑。
她走到走廊僻静角落，轻轻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女人冷静、严肃、带着极强掌控欲的声音。
“模考成绩我看过了。”
“专业不稳，文化粗心，状态很差。”
“最近是不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是不是分心了？”
没有温柔安抚、没有鼓励宽慰、没有理解体谅。
只有精准的挑剔、严苛的质问、全盘的否定。
竹泠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她低着头，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习惯了。
从小到大，无论她做得多好，永远不够。
无论她多努力，永远会被挑出错漏。
无论她多紧绷，永远会被指责不够专注、不够自律、不够拼命。
“高三最关键的一年，你必须收心。”
“不许胡思乱想、不许浪费时间、不许分心贪玩。”
“好好画画、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你的人生只能走安稳正道，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句句冰冷严苛的叮嘱，像细密的网，层层裹住她的心脏，压得她喘不过气。
积压已久的疲惫、压抑、委屈、焦虑，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乖乖应声：“我知道了。”
简短温顺，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倾诉。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微微垂眸，眼底积攒的情绪彻底沉下去，心底一片空落酸涩。
走廊风很凉，吹得她刘海轻晃。
明明成绩依旧稳居上游，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永远得不到一句认可。
永远被否定、被施压、被推着不停往前跑。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没有人顾及她的情绪。
没有人允许她偶尔松弛、偶尔迷茫、偶尔犯错。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一道温柔熟悉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凌珝不知何时走到走廊尽头，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落寞的背影上，眼底带着浅浅的心疼。
他刚刚远远看见她接电话的沉默背影。
看见她垂着头、肩膀微僵、安静隐忍的模样。
瞬间就猜到，又是被家里施压了。
竹泠回头看向他，努力压下眼底的酸涩，勉强扬起一点浅淡笑意，轻轻摇头：“没事。”
她习惯性懂事、习惯性隐忍、习惯性独自消化所有坏情绪。
哪怕此刻满心压抑疲惫，也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喜欢的人。
凌珝走近两步，站在她身侧，目光认真看着她：“不开心就不用笑。”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眼底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酸涩翻涌。
凌珝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低落疲惫，心头一软。
“晚自习别留了。”他低声说，“我带你出去吹风。”
“可是……”竹泠犹豫，“要上晚自习。”
“我带你走。”凌珝语气坚定温柔，“我翻墙，带你偷偷出去。”
他从来桀骜随性、不惧规矩。
可从前他肆意逃课、翻墙、游荡，从来只为自己开心。
第一次，为了哄一个人开心，甘愿打破所有规则。
夜幕缓缓降临，暮色彻底笼罩校园。
晚自习铃声响起，全校涌入安静规整的课堂。
无人知晓，夜色围墙角落，两道身影悄悄翻出校园。
晚风微凉，夜色辽阔，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展。
黑色机车静静停在路边，在夜色里冷亮利落。
“上车。”
竹泠轻轻坐上后座，习惯性靠近他温暖的后背，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
引擎低鸣，温柔启动。
机车不急不缓，驶离喧闹城区，一路开往空旷的滨河环线。
夜色辽阔，晚风浩荡，吹散堆积整日的试卷压力、课堂压抑、母亲带来的紧绷情绪。
整条滨河路空旷无人，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光影温柔流动。
风声灌满耳畔，所有细碎烦恼、压抑、焦虑，好像都被晚风轻轻吹走。
凌珝把车速放得极缓极稳，让她安安稳稳靠在身后，好好吹风、好好放松。
“别听你妈全部的话。”
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温柔沙哑。
“你的画，不用迎合任何人。”
“你的风格、你的笔触、你的情绪、你的喜欢。”
“不用别人认可，不用别人满意。”
“你觉得最好看，就够了。”
笨拙、直白、真诚。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温柔套路、没有大道理。
只有最纯粹、最笃定的偏爱和认可。
竹泠靠在他后背，鼻尖抵着他干净的卫衣布料。
积压许久的委屈瞬间崩塌，眼底温热潮湿。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变好、变稳、变优秀。
所有人都在评判她、挑剔她、规训她。
只有凌珝。
永远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永远认可她的热爱。
永远偏爱她所有不完美。
永远告诉她，你很好，你不用迎合任何人。
晚风浩荡，夜色温柔。
她轻轻贴紧他的后背，小声呢喃：“凌珝，幸好有你。”
幸好高三很苦、很累、很压抑的日子里，有他。
幸好枯燥题海、严苛管束、步步紧绷的青春里，他是唯一的光。
凌珝握着车把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温柔满溢。
他低低应声，认真又郑重：“嗯，我一直在。”
“高考之前，我陪着你。”
“高考之后，我也陪着你。”
夜色之下，晚风为证。
是他们偷偷藏在高三黑夜里，最真诚、最滚烫、最隐秘的告白。
此刻的他们无比笃定。
彼此是对方黑暗高三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偏爱，唯一的来日可期。
满心都是熬过高考、公开相爱、永远相守的热烈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