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弼马温就弼马温吧
康万华死在一个下雪天。
她的四肢被钉在地上。一把剑穿过喉咙，贯穿头颅。白色的外袍被鲜血染透。她死的时候没有闭眼，双目怒睁，眼里是无穷的恨意，永不消散。
经年无雪的蓟州下起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很快覆盖住了她血已流尽的尸体。
*
三百年后。
“我不是厉鬼吗？怎么还找不到活干了呢？”
杜府门前的大树下，万华女蹲在地上愁眉苦脸。
万华女是三百多年前暴毙出世的厉鬼，身负三百年仙家修为，早已修成罗刹鬼身，可化出生前人身本相，可谓呼风唤雨、所向披靡，此刻却罕见地犯了难。
万华女想去杜府谋个差事。杜员外老来得女，今日正在给宝贝女儿办满月酒，请全城的人来沾沾喜气，万华女想趁此机会去杜府找份工，好光明正大地陪在杜家千金身边护她周全。
杜家千金——此时刚满月的杜思源，前世曾给过万华女莫大的恩情，她不得不还。
可是厉鬼，能找什么活干呢？
歌舞？——万华女生前在平州的歌舞坊做舞乐教习，手下带出过不少名冠一时的舞女、优伶，可是大户人家的儿女哪儿有学这个的呀？
剑术？——不行不行，怨生出鞘是要见血的。
占卜算卦？——这是松和年的本事，自己这会儿找他现学好像晚了点。
还会些什么呢？
难道教人家小姑娘掘尸画皮、拘魂炼骨不成？
唉，难办啊！
只见树下一派凄风苦雨，万华女不住地唉声叹气，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去，引得过路人频频驻足，望向这个行为怪异的女子。
“对呀！我会驭兽啊！”万华女一拍大腿，欣喜非常，一跃而起就冲着杜府跑去。
门口引客的小厮眼前一黑，一擡头，只见一名女子急吼吼冲着自己奔来，吓得他直往后退。幸好万华女冲到他面前就停住了，行了个礼，将手中礼盒双手奉上。
小厮擡眼打量面前这女子：身量颇高，五官端正，鼻梁上一道浅浅的胎记，一头黑发用一只灰白色的簪子束在脑后，一身白袍被一根不知什么材料的腰带扎住，那腰带看上去价值不菲。
小厮上下左右看看，这女子虽然方才跑得急，但仿佛是个正经人，便接过礼盒让她进去了。
万华女的驭兽术师从名家，没费什么功夫就谋了个驯马的差事。管马厩的李会一边带她认马一边问：“请教姑娘名姓，我好去管家那里登记。”
“好说好说。”万华女随意回道：“在下姓，姓孙，孙悟空的孙。我叫孙骐。”
万华女摸摸马鬃心道：“弼马温就弼马温吧，先留下来再说。”
其实要留在杜思源身边贴身保护，最好的身份是贴身丫鬟，可惜这个已经定好了——春桃和秋菊都是杜夫人亲自选的，万华女不好顶替；再次嘛，可以等杜思源六岁开蒙入学后做她的西席，也能整日陪着。谁知万华女还没来得及自荐，这西席的位子就被人捷足先登了——杜思源才五岁的时候杜老爷突然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个修士，扰乱了万华女的自荐大计。
*
伍怀楚。
万华女隐了身形蹲在房梁上冷眼看着底下的青年男子——他便是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成了杜思源开蒙夫子兼护卫的程咬金，整日介戴着个白银面具不肯以真实面目示人。
“呸！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个伍怀楚，肯定不是君子！”万华女越看他越不顺眼，忍不住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暗骂。
伍怀楚仿佛感应到有人在骂他，头一擡竟向着房梁的方向看了过来。万华女一惊，连忙收敛声息，一个虚空遁地逃之夭夭——正好，她要去找老朋友松和年，给杜思源讨个护身符。
说是老朋友，但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避免见到松和年。
*
月上中天，松和年来时，万华女正在打坐修炼，一睁眼，一个道士正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松和年没怎么变，还是一身褐色的袍子，长身玉立，臂弯里一柄拂尘，忽略掉手里正在嗑的瓜子，倒着实是一派仙风道骨、得道高人之相。
松和年见万华女睁眼，喜得收起瓜子甩了两下拂尘便跑了过来，那拂尘被他甩得风生水起，万华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拂尘尾转了转头。
松和年高高兴兴地从袖中取出一枚花钿，递到万华女眼前道：“看，我做的！这东西不错吧。你把它贴在小姑娘额头上，等它颜色隐去之后，便会暗中保护她，驱邪防身，等闲妖魔鬼怪近不了身的。”
万华女挑起一边眉毛很不信任地望着松和年：“我怎么看着这东西就是一枚普通的花钿啊？再说，我要的护身符是用来防病防灾的。你自己就是妖魔鬼怪，怎么做得出防自己的法器的。”
松和年轻咳一声道：“呃，这个……你放心，病灾也可防的。至于做嘛，好吧这个是我……我们国师做的，我跟她买的。”
万华女：“……”
万华女道：“合着你买个符把咱俩都防住了是吗？”
松和年道：“你放心，我买了两个呢。第一个我早就用法术试过了，这东西的法力还防不住我，更别说你了。”
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万华女深深叹了口气，接过了花钿。
万华女边往回走边在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将花钿的边缘在火苗上细细烤焦，算是给它打个印记。刚到杜府，还没来得及潜入杜思源的闺房给她种下花钿，就见杜府一片人仰马翻，乱的不可开交。她随手拉住一名家丁问是怎么回事，那家丁一个晴天霹雳就砸了过来：“小姐！小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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