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微电子研究院的安全排查进行到第三天，整个研究院的空气变得又干又冷。
不是空调的问题。是人心。
走廊里不再有人驻足闲聊。实验室的门总是紧闭的。食堂里吃饭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彼此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不是怕隔墙有耳，而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被人扣上一顶」嫌疑人」的帽子。
林远舟坐在昆仑一号实验室的工位前，面前是一屏尚未完成的5nm仿真模型。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
他在回忆。
上一世，泄密事件最终是怎么收场的？
他使劲地在记忆里翻找。那段时间他陷在7nm攻关的死胡同里，对研究院的其他事情关注极少。但他记得几个碎片——
大约在他猝死前两个月，也就是二月份的某一天，研究院开了一次全体大会。会上宣布一名技术员被开除并移交司法机关。原因是泄露国家机密。
那个技术员的名字——林远舟皱着眉想了很久——姓周，叫什么来着？周……周志远？不对。周……
周明辉。
对。二十四五岁，去年刚入职的硕士毕业生，在晶圆检测组做最基础的数据录入工作。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每天按时上下班，从不加班，存在感极低。
但正是这种低存在感，让他成了完美的情报渗透对象。
林远舟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几下。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介入。安全部门的人已经在做排查了——他们有专业的手段和流程，不需要一个芯片工程师来教他们查案。
但问题是，排查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每耽搁一天，暗星就多一天的时间来部署下一步行动。每耽搁一天，钱学礼的那份报告就可能被递到更高的地方——林远舟不知道钱学礼在写什么，但他了解这个人的行事风格。
他做了一个决定。
」赵恺。」
」嗯？」赵恺正趴在隔壁工位上打瞌睡，闻声迷迷糊糊地擡起头来，脸上印着键盘的格子印。
」帮我查一个人。周明辉。晶圆检测组的技术员。」
」查什么？」
」他最近半年的数据系统访问记录。特别是——有没有在权限范围之外访问过内核工艺参数文档。」
赵恺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他直起身体，看着林远舟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怎么盯上他的？」
」我查了最近三个月所有L2权限人员的加班记录和门禁刷卡时间。」林远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大部分人的模式都很正常，只有他——周末频繁单独进出检测实验室，但出勤系统上没有对应的加班申请。」
这个理由当然是编的。真正的原因埋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但赵恺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查。」赵恺说。
赵恺犹豫了一下。调取他人的访问记录需要走IT审批流程，但以他在信息中心的人脉，非正式地看一眼也不是做不到。
」给我一个小时。」他说完就拎着笔记本电脑走了出去。
林远舟继续坐在工位上。他闭上眼睛，在意识中打开科技树。
那棵巨大的光之树沉默地悬浮在他的脑海中。2010灵感点在底部的节点周围缓缓流转，像液态的光。他没有去碰多重曝光方案的节点——那个等一等，现在还有更紧迫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科技树的枝干，看向远处那片金色迷雾。
迷雾的边缘，那团微弱的光还在跳动。频率很慢，间隔很长，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上一次匿名消息说」棋盘变大了」。这个消息的发送者是谁？是那团光的主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林远舟收回目光，重新打开仿真软件。在等赵恺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把5nm多重曝光方案的初步框架又推进了一步。科技树给了他完整的知识，但他不能直接拿出来——必须通过正常的计算推导过程，让结果看起来像是他一步步算出来的。
这是一种特殊的痛苦。明明知道答案，却不得不假装不知道，一步步走那条」正常」的路。
四十分钟后，赵恺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赵恺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林远舟面前，屏幕上是一份访问日志。
林远舟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周明辉的权限等级是L2——最基础的数据录入权限，只能访问晶圆检测的原始数据。但日志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他的帐号有十七次尝试访问L4级别的工艺参数数据库。
十七次。
」十七次里有九次被系统拒绝了。」赵恺指着屏幕上标红的条目，」但有八次——是成功的。」
」L4的数据库怎么可能对L2帐号开放？」
」这就是诡异的地方。」赵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八次成功访问，用的不是周明辉自己的帐号权限。系统日志显示，是一个临时授权令牌。有效期很短，每次只有十五分钟。」
」谁发的令牌？」
」痕迹被清理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那种清理——是专业级的日志篡改。但他们漏了一个东西。」赵恺把屏幕往下拉，指着最底部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灰色小字。
那是一个MAC地址。
」这是发起令牌授权的终端设备的物理地址。日志可以改，MAC地址也可以伪造——但它必须经过路由器。我查了路由器的底层缓存，找到了这个。」赵恺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得意，」路由器缓存的日志保留周期只有七十二小时，再晚两天就被覆盖了。」
林远舟看着那个MAC地址。
他不认识这个地址属于哪台设备。但安全部门的人会知道。
」你做得很好。」林远舟说，」但这件事不能通过非正式渠道往上递。」
」我知道。」赵恺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找安全部门。」
」可是——」赵恺犹豫了一下，」你一个芯片设计工程师，怎么解释你为什么要去查一个检测组技术员的访问记录？不怕别人觉得你有问题？」
林远舟站起身来。
」怕。」他说，」但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三天前女性安全官员留给他的联系号码。
---
安全部门的效率比林远舟预想的快。
根据MAC地址追踪到的那台终端设备，是一台放在研究院访客中心的公用电脑。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但访客中心有监控摄像头。
调取录像后，安全部门在三个小时内锁定了嫌疑人。
不是周明辉。
周明辉只是运行者——他按照别人给的指令，在指定时间登录系统下载文档，然后通过一个加密即时通信软件把文档发出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工作。
真正操作临时令牌的人，是一个在访客中心伪装成设备维修人员的外部人员。监控录像里看得很清楚——此人在研究院出入了至少五次，每次都穿着统一的维修工服装，戴着帽子和口罩。
安全部门顺着加密通信软件的服务器追了下去。
这条线索穿越了三个国家的代理节点，最终指向一个在鹏城郊区注册的商贸公司——表面上是做电子元器件进口生意的。安全部门的数据库里有这家公司的记录。
暗星的鹏城据点之一。
第二天凌晨四点，安全部门对那家商贸公司进行了突击搜查。
搜查结果在当天下午以演示文稿形式通报给了陈正华和林远舟。
」公司里的人已经撤了。」女性安全官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走得很干净，带走了所有电子设备。但我们在一个隐蔽的夹层里找到了几个硬盘——他们来不及销毁。硬盘里有和周明辉的通信记录，以及——」
她顿了一下。
」一份关于昆仑研究院内核人员的详细文件。你的名字在第一页。」
林远舟的表情没有变。
」文件里有什么？」
」你的学历、论文发表记录、项目参与情况、日常作息规律。甚至有你家楼下便利店的监控截屏。」安全官员看着他，」他们对你进行了长期的监控和信息搜集。这不像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情报窃取——更像是有计划的目标锁定。」
陈正华的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还有一件事。」男性安全官员补充道，」硬盘里的通信记录显示，暗星在鹏城的这个据点接收指令的上级节点，代号叫'普罗米修斯'。」
林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普罗米修斯。
那是芯谷那间实验室的名字——维克多·科瓦列夫所在的地方。
他不确定」普罗米修斯」这个代号是巧合还是真的有关联。但科技树迷雾中那团跳动的光、两次匿名消息、以及现在这个代号——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明辉已经被控制了。」女性安全官员说，」他会被依法处理。但更重要的是——暗星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在华国的渗透网络远不止一个据点。」
林远舟点了点头。
安全官员们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陈正华。
老院长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远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对你这么感兴趣？」
这个问题林远舟没法回答。
他不能说」因为我有一棵科技树」。他不能说」因为太平洋另一边可能也有一个人拥有同样的东西」。他不能说」因为这一切可能是某种更大的游戏的一部分」。
」也许只是因为蜂巢拓扑。」他说。
陈正华看了他一眼。那双在半导体行业浸泡了四十年的眼睛，深不见底。
」也许。」老院长说了两个字，语气说明他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就像三个月前那样。
」不管原因是什么。」陈正华站起身来，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你现在是全华国芯片领域最重要的人。保护好自己。」
但事情没有就此平息。
当天下午，钱学礼在院务会上发难了。
院务会是例行的周会，十几个部门负责人围坐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议程通常是些鸡毛蒜皮的行政事务。但今天，钱学礼在」其他事项」环节举了手。
」我有一个提议。」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打磨，」鉴于最近的信息安全事件，我建议对研究院所有内核技术人员进行一次全面的技术能力审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审计？」陈正华的目光从文档上擡起来，」你是说——」
」我是说，对每一位内核技术人员的成果产出进行溯源。」钱学礼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不是怀疑谁，而是为了证明我们的成果经得起任何质疑。外面已经有声音了——有些国际媒体在暗示我们的7nm方案是'偷来的'。如果我们不自证清白，这种声音只会越来越大。」
他没有看林远舟。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林远舟坐在长桌的末尾，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技术溯源审计涉及到内核技术机密的暴露风险。」陈正华的声音冷了几度，」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更需要做。」钱学礼不卑不亢地回应，」院长，安全部门刚刚查出了内鬼。谁能保证——」他终于看了林远舟一眼，目光转瞬即逝，」谁能保证所有人都是干净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几个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大家都听出了钱学礼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不是在质疑所有人，他是在质疑林远舟。
一个普通工程师，一夜之间拿出了颠覆性的技术方案。没有团队合作，没有渐进式的研究过程，就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这确实不正常。
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过同样的疑问——只是没有人说出来。因为结果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愿意去质疑。
但钱学礼帮他们说出来了。
林远舟没有开口。他低着头，用笔在面前的白纸上随手画着什么。
沉默在会议室里弥漫了十几秒。
最终，是陈正华打破了僵局。
」老钱。」老院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在座的所有人后背微微发凉，」你说的这些，安全部门比我们更专业。如果他们觉得需要对谁进行审查，他们自然会做。但如果是你——一个副院长，利用院务会的场合，对一个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技术人员进行没有任何证据的隐射——」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要问一问你的动机了。」
钱学礼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院长，我没有隐射任何人——」
」散会。」陈正华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人们鱼贯而出。钱学礼走在最后面，背影看起来依然从容，但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院务会风波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研究院。
赵恺气得在宿舍里把枕头扔了三次。」这个老阴逼！你做出了7nm他看着不爽是吧？嫉妒到这种程度了？」
」别骂了。」林远舟躺在上铺，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说的那些话，不全是没有道理的。」
」什么？！」
」我确实没法合理解释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接受审查，我需要一个比'灵感来了'更好的答案。」
赵恺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那你有答案吗？」他闷声问。
林远舟没有回答。
天花板上，宿舍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那个声音和科技树的低频共鸣有一点点像。
次日上午，林远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钱学礼。
副院长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林远舟注意到，他的位置恰好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口。
」远舟啊。」钱学礼的声音温和得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听说安全部门的人又来了？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林远舟平淡地回应。
」哎，这种事情让人揪心啊。」钱学礼叹了口气，推了推金丝眼镜，」我一直觉得，研究院的安全管理该加强了。尤其是像你这种——做出了重大突破的内核人员，更需要严格的背景审查。你说对不对？」
林远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钱学礼的笑容没有变。但在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有一些东西在闪烁——不是善意。
」钱院长说得对。」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所有内核人员都应该经得起查。包括您。」
钱学礼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这个微小的破绽转瞬即逝，被他更大的笑容盖了过去。
」当然，当然。」他笑着点头，」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查的。」
两人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林远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安全排查清除了外部的渗透者，研究院内部的暗战却还远没有结束。钱学礼的那份报告，迟早会出手。
他必须更快。
回到实验室，他坐回工位，重新打开5nm仿真模型。
屏幕上，多重曝光方案的参数矩阵密密麻麻。他盯着第一行数据看了三秒，手指已经搭上了键盘。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恺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一杯放在他手边。
」钱院长刚才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赵恺压低声音，」盯着你的实验室门看。」
林远舟的手指没有停。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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