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天刚蒙蒙亮。
江念就已经站在了县政府大厦的玻璃门前。
虽然离县政府开门上班还有十分钟，但江念秉承着「宁可早到，绝不迟来」的理念，早早地候在了那里。
泽县的招商办体量小，没有单独的办公楼，所以设在县政府大厦里。
说是大厦，其实就是八十年代初建起的一栋六层办公楼。
后来被泽县政府收购改造，才摇身一变成为了如今的县政府大厦。
过去了快二十几年了，这幢楼也就维修过一次，导致整座大楼看上去格外老旧。
外墙的白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前的玻璃门上挂着一块红底金边的牌匾，其上「泽县人民政府」几个烫金大字已经褪了色。
七点整，玻璃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一位穿着浅灰色制服的中年女子探出身来。
见到门外站着个人，她好奇地上下打量了江念一眼。
年轻小伙，穿着一身地摊货般的白衬衫，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杂牌运动鞋。
就这身打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有钱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中年女子转身就走，就像是没看见江念这个人似的，径直回到服务台前坐下。
江念对此一言不发，默默地跟着中年女子走进了县政府的服务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排生锈的座椅用来休息，角落饮水机的水桶已经见底，宣传栏里落满了灰，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这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冷清。
「您好，请问招商办在几楼？」江念走上去，礼貌地询问道。
「三楼，走廊尽头那个门，不过你现在去了也是白去，招商办马主任九点才上班。」
中年女人头都不擡，话语间带着一丝送客的意味。
「没事，我可以等。」江念轻笑两声，转身走向楼梯，两世为人，这点小事还影响不到他的情绪。
顺着有些开裂的水磨石楼梯走上三楼，这里的环境比楼下的服务大厅更显凄凉。
头顶的日光灯已经灭了大半，墙上贴着几张褪色泛黄的招商海报，大致意思就是「富饶泽县，欢迎投资」、「投资泽县，共创辉煌」的响亮口号。
可泽县真的富饶......辉煌了吗？
江念擡头望向窗外，远处的灰蒙蒙的开发区里尽是建了半截便丢在那儿的烂尾楼，没有一栋能立得起来！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整个走廊，有至少四五扇房门。
可无一例外，这些房门全部上了锁，门把手上落满灰尘，看上去许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他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果然有一扇挂着「招商办」牌子、虚掩着的木门。
这整个木门干干净净，门把手连同挂在门上的牌子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江念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只摆了两张桌子，一张靠墙，堆满了文档和旧报纸，还有一部红色座机。
墙上挂着一张极其亮眼的合照，合照上的人他都认识，是城西玻璃工厂的张老板，泽县表彰的荣誉企业家。
另一张靠窗，是空着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就二十多岁。
「你好，这里是泽县的招商办，请问你找谁？」年轻人看到有人进屋，脸上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招呼着江念坐下说。
「你好，我叫江念，来找招商办主任商量投资的事情。」江念轻笑着回应道
「你就是陈先生介绍的江念？」小伙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笑意更浓，「欢迎欢迎，我就是招商办的马主任，马志国。」
这下轮到江念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能当上部门主任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前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呢。
马志国似乎看出了江念的疑虑，他苦笑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我们招商办工资少，没人肯来干，这个部门快被解散了，整个部门就剩我一个人，主任的担子，自然就落在我头上了。」
江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事不假，再过几年，别说泽县的招商办，就连整个泽县都要从地图上划掉。
看到江念点头，马志国便起身为江念倒了杯水，递到江念面前。
「马主任不用这么客气。」江念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说道：「我也不废话，我想了解一下泽县目前的招商政策。」
马志国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档，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
「第一，前三年县厂房的租金可以全免，地方税收会减半征收。第二，如果就业岗位超过一千人，每人每月会有一千元的就业补助，县里还会协调银行办理低息贷款。」
说罢，他把文档往前一推，递到江念面前：「白纸黑字大红章，绝对保真。」
江念接过手册，快速扫了几眼，纸上写的政策确实和马志国说的一模一样。
三免租和税收减半，相当于白用泽县三年地，省下的钱可以去招更多的工人。
招了更多的工人，又可以吃到更多的就业补助。
工厂的在职工人越多，泽县的常驻人口也会越多，系统的日结资金就会随之上涨。
可谓是一举三得。
「那第二个问题，现在还有多少三通一平的地皮可以批给我。」
三通就是通电、通水，通路，一平就是土地平整，这个要求是最基本的，但也是最难的。
「没有……」马志国翻了翻手中的文档，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之色，「不过，靠近火车站的那家食品厂倒是符合你的要求。」
「三通一平，不用装修，搬了设备就能直接招人开工。」
江念揉了揉下巴，他原本就想把那个食品厂重新盘下来，既然马志国现在提了出来，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确实想接手那个厂子，不过既然这么久了都没人盘下来，想盘厂子是不是有什么其他条件？」
马志国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神情显得有些为难：「的确有一个，李县长特意交代过，那个厂里工人的工资，必须按周发放。」
江念有些意外：「就这点要求？」
马志国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对，就这一个条件。」
「马主任，请你帮忙和李县长说一声，那个厂子我接了，工人的工资……」
江念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的烂尾楼，坚定地说道：
「我按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