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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观察手记_第9章 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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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难产

难产

从地母口中得知,这个世界的神明多如繁星后,安亚便准备去认识下他们。

不是为了好奇,也不是为了消遣,只是她知道,风暴将至,单凭一束光,照不亮整片天空。

安亚首先拜访了河流,河神还在睡觉。说是睡觉,也不太准确,他只是懒洋洋的躺在河床上,任由水流从身上淌过。

安亚站在河边等了一会,河神还是没有睁眼,只是咕哝了一句梦话,安亚想了想,贸然打扰老人家也不好,便转身离开了。

她又去找了月亮。

每个夜晚,月神弥丝都挂在天上,安亚一擡头就能看见她。年轻的月神坐在月亮上,悬在星野间,像独自守在屋檐下的女孩。

安亚化作金光飞过去,在她旁边停下。

弥丝看了安亚一眼,一点都不惊讶:“你来啦?”

“嗯。”

“地上好玩吗?”弥丝眨巴着眼睛,“我每天都看他们,那些小东西还挺有意思,你看那里!”她忽然伸手往下一指。

安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地上有两团黑影正缠斗在一起,还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嘶吼。不是人,是两条狼。其中一条咬住了另一条的后腿,被咬的那条吃痛,反身咬回去,两条狼滚作一团,撞进旁边的草丛里,压倒了一片。

弥丝看得津津有味,她双手撑着下巴,摇晃着双腿,为它们摇旗呐喊:“哈哈哈,咬它,咬它啊!哎,被甩开了,那条好笨啊!”

两条狼打了一会,其中一条败下阵来,夹着尾巴消失在黑暗之中。

弥丝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我也想下去玩。听云说,你在下面养了群小人?”

安亚纠正道:“不是养,是他们自己活着。”

“哎呀,反正差不多啦。”弥丝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能带我下去看看吗?”

安亚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去看他们?”

“好奇呀!我在天上看了这么久,还没近距离看过呢,更何况,夜晚没有白天热闹。”弥丝理直气壮,“但我自己又下不去,我还太年轻,挣不开月亮对我的束缚,你能不能借我点力量?够我在地面上行走就行。”

安亚看了她一眼,弥丝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以月亮发誓,下去后我绝对听你的话,不给你添麻烦。”

安亚没说话,但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粒金色的光点,那光点飘向弥丝,落在她额头上,随后消失不见,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弥丝轻轻一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有了重量,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她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惊喜地发现能踩在半空中,不像往常一样被拉到月亮上。她擡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可以了!”

安亚牵起她的手:“那我们走吧。”

两位女神停在一层薄云后面,从这里望下去,部落全貌尽收眼底。

春天比冬天热闹了许多,河水涨起来了,地面冒出了嫩芽,男人结队外出狩猎,女人聚在一起处理兽皮和采集来的块茎。

弥丝看得目不转睛:“哇,他们好可爱啊。”

“嗯。”

“你看那个,他在干嘛?在用石头砸什么东西?”

“敲骨髓。”

“那个呢?那个蹲在河边的是在干什么?”

“在捉鱼。”

她们就这样看了一整个上午。弥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风景。

到了中午,部落里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起初是一声闷哼,像是谁在用力扛什么东西。

安亚没有在意,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人受伤、生病、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已经习惯了。但弥丝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她竖起耳朵,循着声音望去:“那边怎么了?”

安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棚子里,几个女人围在一起,进出匆忙。

“在生孩子。”安亚解释道。

“生孩子是什么?”

“就是从肚子里钻出一个新的小人。”

弥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新的小人是从肚子里钻出来的?”说完,她又凑近了些,两只手扒在云层边缘,像个趴在墙头偷看的孩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棚子里的声音时大时小,大时整个部落都能听到她的惨叫,小时又像风吹过枯草,让人揪心。围在棚外的女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上,弥丝感到那些小人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向安亚,中间还夹杂着不少祈求,弥丝转头问道:“她会死吗?”

安亚摇头:“我不知道。”

弥丝有些意外:“你也不知道?”

“生与死,并非我的权柄。”安亚说,“我能赐予光明,但不能让一个孩子非要来这个世界。”

“好吧。”弥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继续看,过了一会,突然说,“其实我觉得,她不会死。”

“为什么?”

“她叫得太难听了。”弥丝语气认真,“如果真的要死了,应该好听一些才对。”

对人类来说,这个年轻的月神总带一些天真的残忍。

太阳西斜,篝火燃起来了。女人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不再是下午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呻吟,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弥丝皱起眉头:“我之前看过一只母鹿,也是这样。”她顿了顿,“后来它死了。”

安亚没有回答。

夜深了。

棚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见了。部落里没人睡觉,大家都围在附近,或蹲或站,挂念着里面难产的族人。

芦来了。

她拨开人群,走进棚子里待了一会儿,出来时面色铁青。她站在门口,声音像一块被冻硬的石头:“这是神罚。”

人群一阵骚动。

芦擡手指着棚子,声音提高了些:“她生不下来,这是神不让她生!神不期待的孩子,就是不能出生的!再这样下去,她会把我们都拖垮!”

有人开始附和:

“对,不能再等了。”

“已经一天了……”

“芦阿姆说得对”

芦见人心已动,便不再犹豫,挥了挥手:“把她拖出来,还有她肚子里的东西一起处理掉,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这件事必须结束。”

几个年轻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朝棚子走去。

凛挡在棚子门口,他没说话,但也没有让开。

见他不动,那几个年轻男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其中一个试探着叫了一声:“凛……”

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几人,落在芦身上:“谁都不准碰她。”

芦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芦往前走了一步,那只独眼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凶狠,“我生过四个孩子,接生过的比你见过的都多。我告诉你,该出来的总会出来,出不来的,就是出不来,大人小孩都会死,难道还要为他们搭上整个部落的运道?你是首领,不会不知道孰轻孰重吧?”

凛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芦所言非虚,而且作为部落里最年长的女人,她在这方面有绝对的权威。

“芦。”凛没有半分退让,还抓住了一线生机,“这是不是神的意思,也要让棘来共同决断。”

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要搭建一个新的祭祀石台,棘一大早就带着人去河边采集白色石头了,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反正到现在都没回来。

凛抓住了这个空隙,他擡起头,看向天边依然沉沉的黑暗:“孩子该不该出生,应交由太阳来判断。如果太阳升起,孩子出来了,那他就是被神祝福的,如果……”凛咬了咬牙才说出后半句,“那时还没出来,就交由你来办。”

“万一那时已经触怒太阳了,怎么办?”

“那我一人承担。”凛沉声道,“我会向在神面前自尽请罪。”

这句话一出,人群安静了。

芦气得发抖,但凛站在那里,像一截扎进地里的木桩。他是部落的首领,再加上如此坚决的态度,芦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围观的族人看着这一幕,慢慢开始有人站到凛这边。先是几个年轻女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默默地挪动了脚步。

芦看着这一切,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冷哼一声,甩手走开了。但她也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人群边缘,一直盯着那个棚子,像一只等待猎物倒下的野兽。

凛守在棚子前,听着里面越来越弱的声音,心也揪到了嗓子眼。他不懂接生、也不懂草药,他能挡住芦,但帮不了里面的人。如果孩子真的出不来,那他现在的坚持,不过是让那个女人多受了一段时间的罪。

凛咬紧牙关,你一定要出来啊,他心里对那个还没见面的孩子说道,你得努力,你得活着,你得见到外面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把目光投向天边,那里没有一丝光,依然是没有尽头的黑暗,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看到那缕金光。

安亚。

他在心中祈祷着:

帮帮她吧,帮帮那个孩子。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