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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饲养指南_第3章 九条命的资产负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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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九条命的资产负责表

九条命的资产负责表

住进来的第一个清晨,我被光晃醒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通过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晨光,而是整个客厅忽然被太阳灌满的那种光。这间屋子朝东,没有窗帘,或者准确地说,原本有窗帘的——窗框上还挂着几个廉价的塑料挂钩,但帘子不见了。阳光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张沙发,灰绿色的布面被照成一种暖融融的浅褐色,我的皮毛在这片光里变成了流动的金棕色,条纹更深了,像被水浸过的木纹。

我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里缓慢旋转。

沈砚还没醒。

她的卧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一团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被子下面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和昨天在楼道口靠着墙睡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卷成虾米,把自己裹紧,好像怕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来。

我没进去。

不是不想,是我在观察。

流浪猫的第三条生存法则:进入一个新的环境,不要急着探索。先找一个高处,趴下来,用眼睛看完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处气味的方向,在心里画一张完整的地图。然后,再移动。

这个屋子就是我的新领地。

客厅大约十二步长,八步宽。沙发在我的三点钟方向,茶几在正前方,电视机柜在九点钟方向。电视机很老了,厚得像一块砖头,屏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视机柜下面有一个空格子,大小刚好够一只猫蜷进去,我记下了。

厨房在客厅的北边,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紫菜。昨天我走过的路线还记得——从沙发到厨房门口六步,从厨房门口到冰箱四步。冰箱运转的声音有点大,嗡嗡的,像一只生病的蜜蜂在铁皮罐子里扑腾。

阳台在卧室那边,我还没去过。但阳台的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到晾衣架上那件打了结的白衬衫,以及衬衫旁边一条起了球的毛巾。阳台栏杆外面是一棵香樟树的树冠,这个季节的香樟正结着一串串青黑色的果子,偶尔有鸟落上去,叽喳两声又飞走。

卫生间在入户门的右手边,门关着,但我已经闻到了里面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一点水管老旧的铁锈味。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存进脑子里,像往存钱罐里塞硬币。一只猫的领地意识不是天生的傲慢,而是生存的本能。只有足够了解你生活的地方,你才能在危险来临时找到最快的逃跑路线,在饥饿时找到最近的觅食点,在寒冷时找到最暖的角落。

我在这间屋子里趴了一整个上午,完成了我的第一次领地测绘。

结论是:这地方不大,但够用了。通风还行,采光很好,缺点是冬天可能会冷,因为窗框的密封条老化了,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另外,沈砚不勤快,电视机柜上那层灰至少积了一个月,茶几上的水杯长了霉斑,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没洗的碗,水面浮着一层透明的油脂。

这些以后都要我来操心。

临近中午的时候,沈砚终于醒了。

她从那团被子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脸上带着枕头压出的一道红印子。她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就是昨晚那件卫衣,她居然穿着卫衣睡的觉——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在客厅中央站了三秒钟,然后看到了我。

“焦糖。”她说。

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但她笑了。

她走过来蹲在沙发前,伸出手指摸我的眉心。我的眉心有一撮深色的花纹,呈菱形状,她好像特别喜欢这一小块皮毛,每次都要摸这里。这次也是,指尖在那儿停留了两秒,然后用指腹轻轻揉了揉。

“你真的在。”她说完这四个字,忽然把脸埋进了沙发里,肩膀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又哭了。

但下一秒她擡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哭,是在笑。她笑的时候那张脸和昨晚完全不同,昨晚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今天是一张刚被熨斗烫平的布,所有的纹理都舒展开了,甚至比原来更好看。

“我去给你买猫粮。”她说,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她居然连睡衣口袋都塞着本子——翻了翻,表情暗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那个本子。巴掌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很密,我认不全人类的文本,但有几个数字我看懂了:-312.5。还有一个红色的戳,写着“作废”两个字。

她合上本子,揣回口袋,站起来去洗漱了。

我的耳朵转了转。

财务状况不太妙。这个结论不需要看懂账本也能得出。昨晚她把最后一根火腿肠给了我,今天早上她看了价目表又走了,看了猫粮又走了,看了宠物医院又走了。一个正常的人类不会在宠物医院门口站了三分钟之后转身离开,除非她口袋里真的没有那个数目的钱。

冰箱里只有半条煎糊了的鱼、两根蔫了的黄瓜、半瓶不知道开封多久的老干妈。厨房柜子里有一袋挂面,剩的不多了,大概够她吃两顿。

我趴在沙发上,尾巴慢慢地扫来扫去。

这个人类,不会照顾自己。

她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吃得好一点,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的住处舒服一点,不知道怎么在自己难过得快要碎掉的时候找到一个人抱一抱,所以她才会蹲在雨夜的街头哭,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只流浪猫身上。她的账本上写着-312.5,她连猫粮都买不起,但她还是在那个批发市场——对,她今天早上带我走过的那个老街区,沿街全是批发店——她带我去的是批发市场,因为那里的东西比超市便宜。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

虽然努力的样子看起来笨拙极了。

沈砚洗漱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那件卫衣扔进洗衣机里。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我跳上了卫生间门口的鞋柜,从那个高度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其实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温柔。只是她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回避镜子里的自己像回避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她对我说。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我大概能猜到。

她出门之后,我开始在屋子里正式巡检。

先从厨房开始。

水槽里那只泡着的碗我没办法处理,我的爪子够不到水龙头,也不打算学狗去舔洗碗水。但我检查了垃圾桶——空的,垃圾袋是新换的。冰箱门上的密封条我没法修,但我记住了它漏气的位置,以后每次开关冰箱都要小心。

然后检查了电视机柜下面的空格子。我把脑袋探进去闻了闻,有樟脑丸的味道,不好闻,但这个位置挡风,冬天可以考虑。

接下来是卧室。

她的卧室比客厅更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叫《结构力学》,旁边是一沓打印纸,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电脑是合上的,银灰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边角贴着一张写有“XX大学”字样的不干胶,字迹已经模糊了。

床底下有只纸箱,我把爪子伸进去探了探,空的。但这个位置我不推荐,太靠里了,万一地震了我跑不出去。

我最后去了阳台。

阳台的门很重,我用头顶了好几次才顶开一条缝,勉强挤了过去。晾衣架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没有身体的幽灵。我跳上阳台的矮墙,四条腿稳稳踩在台面上,尾巴竖起,看向远方。

十一楼的高度,视野不错。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排老旧的居民楼。远处能看到一条大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午后阳光把挡风玻璃反射成一道道刺目的光斑。更远的地方,有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绿色的防护网包裹着它的骨架,塔吊的吊臂在天空中缓慢转动。

城市的轮廓在我眼前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永远在运转的机器。而我站在这台机器的边缘,在一个十一楼的阳台上,在一个叫沈砚的女孩的家里。

她大概不会知道,一只流浪猫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完成了对整间屋子的安全评估、物资盘点和逃生路线规划。

这是我交的房租。

傍晚时分,沈砚回来了。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我认识的图案——一只猫的剪影,旁边写着“meow”。是猫粮。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的,按斤称的。

她把猫粮倒进一只浅口的搪瓷碗里,那只碗我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她自己吃饭的碗,她给我盛猫粮之前洗了三遍,还用开水烫过。她把碗放在厨房门边的角落里,靠墙,旁边放了一碗清水。碗是给她自己用的,水是给我喝的。

“你先吃这个,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好的。”她蹲在我旁边说。

我走向那只搪瓷碗,低头闻了闻。

猫粮是三角形的,棕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谷物的味道和淡淡的鱼粉味。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至少比我在巷子里翻到的那些馊掉的剩饭强得多。我吃了一小口,嚼出来的声音很脆,说明这批猫粮没有受潮,保存条件还行。

我吃了大概十粒,就不吃了。

不是因为我饱了,是因为她也还没吃饭。我看到她把那两根蔫了的黄瓜洗了切了,和那袋挂面一起煮了一锅清汤寡水的面。她盛了一大碗,就着那半瓶老干妈,坐在茶几前吃了起来。

她吃面的声音不大,但筷子碰到碗沿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叮当声。她吃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在计算这碗面能吃多久。

我走过去,在她脚边趴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夹了一根没有沾辣椒的面条,吹了吹,放在茶几边上。

“你不能吃咸的。”她说。

我没碰那根面条。我只是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

她在想什么呢?在想明天怎么办?在想那张写着“作废”的红戳是什么意思?在想为什么自己的账户里只剩负三百块?在想那些画在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这个屋子里多了一个愿意陪她一起吃挂面配老干妈的生命。

这意味着什么,我还不完全清楚。但我的尾巴卷上了她的脚踝,一圈,不松不紧,刚刚好是一个“我在”的力度。

窗外的天黑了。

这是我在这间屋子的第一个夜晚。没有雨,风声也不大,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摇晃的画。沈砚洗完澡之后没有急着进卧室,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又关掉,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选择了抱着我。

不是抱,是兜。

她把我的整个身体捞起来,兜在怀里,像兜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我的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不慢,咚咚咚咚,像一只小手在拍门。

“焦糖。”她小声说。

“嗯。”我这次回答了。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我后背的毛里。

她的鼻尖有点凉,呼出的气是温热的,打在我的脊椎上,像冬天里的暖风。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毛发,轻轻梳着,从脖颈到尾巴,一遍又一遍,像在弹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我在她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类的资产负债表不太好看。债务可能多于资产,支出可能大于收入,未来的现金流大概也不太乐观。但她有一间朝东的房子,有一棵香樟树的树冠当窗景,有一双会轻轻揉我眉心的手,以及一颗在看到一只流浪猫的第一眼就决定把最后一根火腿肠让出去的、傻乎乎的心。

这些算不算资产?

我觉得算。

而且在我看来,她最大的资产,现在正趴在她怀里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