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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饲养指南_第6章 她说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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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说梦话

她说梦话

我是在搬进来的第三周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夜里不知道几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我正蜷在沙发上做我的领地巡逻梦——梦里我在巷子里追一只特别肥的麻雀,追了三条巷子都没追上,气得尾巴都粗了一圈。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小,很闷,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被子底下。但猫的耳朵不是摆设,我瞬间从梦里弹了出来,耳朵转向卧室的方向,全身的毛都竖成了感应天线。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哭声。哭声我听得出来,雨夜里的沈砚就是那样哭的——鼻子堵住了,呼吸是断的,偶尔有一声抽泣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但今晚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更短促,更模糊,更像是一个人在努力说话,但嘴巴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只能挤出一些零碎的音节。

我从沙发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卧室门口。

门还是没关。她的门永远不关,这件事我也观察很久了。一个独居的女孩,晚上睡觉不锁门也就算了,连门都不关,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她害怕完全的黑暗和完全的密闭。

卧室里很暗。窗帘是拉上的,但那种薄窗帘挡不住什么,路灯的光还是透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灰白色光带。光带正好落在床尾,照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脚。

她的脚很瘦,脚踝的骨头突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我跳上了床。

床头灯的按钮就在枕头旁边,我用爪子拍了一下。灯亮了,是那种暖黄色的光,不刺眼,但足够我看清她的脸。

她的眉头皱着。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事情困扰了一下的皱眉法,而是深深的、紧紧的,两道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眉心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发出那些模糊的、不成句子的声音。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做梦,而且不是好梦。好的梦不会有这样的眉头,不会让睡梦中的人把被子攥成那样一团。她的右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整条手臂的肌肉都是绷着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死死抓住最后一根藤蔓。

我在她的枕边蹲下来。

先是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太阳xue。她的皮肤是凉的,但有一层薄薄的汗。我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的眉心——这是猫之间才会做的事,互相舔毛,表示“我在,别怕”。我不知道对人类有没有用,但我的舌头上有倒刺,大概能起到一点按摩的作用。

她动了一下。

眉头没有松开,但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松。紧跟着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比之前清晰了一点。我竖起耳朵,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小片空气的振动上。

“……不要……”

这是第一个我听清的词。

“……别走……”

第二个。

然后是一长串更加模糊的音节,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怎么也抓不住。但最后一个字我听到了,那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在用气息发音,但那个音节的形状太特殊了,特殊到我立刻记住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人类的名字。

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因为它被她说得支离破碎,像一个打碎了的瓷碗,只剩下几块碎片。但我能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个大概——两个字,或者三个字,舌头的起落位置在口腔的前部,是一个很柔软的音。

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在梦里叫一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一只找不到回巢路线的鸟。

我停下了舔舐的动作,安静地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起起伏伏。那些情绪像暗流一样从她的五官下面涌上来——恐惧、不舍、愤怒、悲伤,一种接一种,轮番占据她的表情,像不同颜色的灯光打在同一张脸上。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他们在清醒的时候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身体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压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还在。然后在睡着之后,在意识最松懈的时候,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接管了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声音。

而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明天早上醒来,沈砚,你不会记得今晚你在梦里叫了谁的名字。你会起床、洗漱、换衣服,看手机,把猫粮碗加满,出门,在门口停顿那两秒,然后走向你的一天。

但你今晚的样子,我记得。

我会替你把那些你不想记住的东西,记在我这里。

那晚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梦。

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沈砚说梦话的频率,和她白天的状态有直接的关系。

如果她白天看起来很好——按时吃饭,偶尔哼歌,摸了摸我的眉心,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没有躲开——那她晚上一定睡不安稳。她会被梦境反复纠缠,翻来覆去,说很多很多梦话,有时候甚至会忽然坐起来,睁着眼睛喘几口气,然后又倒下去,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但如果她白天看起来很糟——不说话,不吃东西,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很久不出来,眼神空洞洞的好像魂魄出了窍——那她晚上反而会睡得很沉,沉到像一块石头,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这个规律我在第四周的时候彻底确认了。

那天她回得很晚。

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口的方向,数了一百二十三辆经过的车,看了四十九次路灯亮起来又暗下去的过程——当然不是真的数了,但我的感觉就是过了这么久。

她终于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步伐和平常不一样。不是快慢的问题,是姿态的问题。她的肩膀比平时垮得更低,头也垂得更低,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从根到梢都没有一丝力气。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趴在十一楼的窗台上看到她站在单元门口,擡头往上看。她的脸在路灯下很小很模糊,但我能看到她擡头的方向——正对着这扇窗户。窗户玻璃后面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在发亮,她知道。

她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进去了。

五分钟后,门锁响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端正地坐在玄关的正中间,尾巴整整齐齐地围着爪子,姿态像一尊小小的门神。她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蹲下来,把我的整个脑袋握在掌心里,用力揉了揉,力气大到我耳朵都被压扁了。

“焦糖。”她说。

声音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可怕的风平浪静,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但你感觉得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她换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细节——她的鞋带系了两道结。平时她只系一道,今天系了两道,结扣又紧又死,好像在系鞋带的时候把某种情绪也一起系了进去。

她去洗澡。水声比平时大,时间比平时长。我趴在浴室门口,隔着门听到水声里夹杂着一种很闷的声响,像是用拳头捶墙,又像是用手掌拍打瓷砖。但水声太大了,我听不太清。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旧T恤当睡衣,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色。她没有吹头发,直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关上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睡觉关门。

我站在那扇关闭的门前,尾巴慢慢扫过地面。

她在害怕什么。不是怕外面的东西,是怕自己。她怕自己今晚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所以她把门关上了,把我和她隔开,不想让我看到。

但沈砚,你要知道,一只猫的听力不会被一扇薄薄的门板挡住。

那天夜里,我听到了所有的事情。

我听到她在梦里哭。不是雨夜里那种克制的、无声的哭泣,是真的哭出了声音的那种,像一个小孩子在极度委屈和无助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带着鼻音和抽噎,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收音机在播放最后一段录音。

我听到她在睡梦中反复说“对不起”。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时候连在一起说,像念咒语,像某种强迫性的自我惩罚。有时候隔很久才说一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这两个字,好像她的喉咙已经说这两个字说得太累了,声带都磨出了茧。

我听到她在某个瞬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终于沉入了无梦的深睡眠。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出奇的清晰,清晰到像在白天清醒的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再回去了。”

然后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一切归于沉寂。

我趴在门外,把那扇门当成靠背,把尾巴卷到鼻子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门的那一边,她终于安静了。

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还凝固着,没有散开,像一片被搅浑的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变得清澈。那些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情绪太多了,多到我这一身貍花的皮毛都装不下。它们黏在我的毛发上,沉甸甸的,让我想起秋天的露水——不是清晨那种晶亮的好看的露水,是那种藏在杂草丛里的、脏兮兮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露水,踩上去会湿透整个脚掌。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不知道她在对谁说对不起,不知道那个在梦里被她反复呼唤的名字是谁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

在这间屋子里,在所有那些她自以为没人看到的时刻,在所有那些她关上门之后才敢流露的脆弱里——我都在。

我记得每一个梦话,每一声叹息,每一次攥紧被角的指节。

我记得她蜷缩的姿势,记得她眉心的“川”字,记得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的那种空洞。

我甚至记得她梦里那些名字的碎片。

它们被我存进了领地地图的同一个文档夹里。

那个文档夹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学会了人类的文本,我会把它命名为:

“关于沈砚,我还不知道的事。”

每一条空白的条目,都是她留在我这里的秘密。

而我,会替她好好保管。

像保管一枚易碎的鸟蛋,像保管一束即将熄灭的火。

一直保管到有一天,她愿意自己把它们拿走。

或者,我陪她一起,一个一个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