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的心跳
天空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黑压压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这座早已死去的城市。
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林小满正踩过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雨水冰冷刺骨，砸在脸上生疼，很快便从淅淅沥沥变成了瓢泼大雨，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之中。
“该死，是酸雨。”
走在前面的陈默停下脚步，擡头看了一眼天空，骂了一句。他迅速从背包侧面抽出一块破旧的油布，转身扔给林小满。
“裹上。这雨有辐射，沾多了皮会烂。”
林小满接过油布，手指有些僵硬。她费力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钻进鼻腔，让她忍不住想咳嗽，但硬生生忍住了。
“我们还要走多久？”她大声喊道，试图盖过轰鸣的雷声。
陈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眉头紧锁：“原本计划是赶到前面的地铁站，但现在雨太大，能见度低，容易遭遇变异生物。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他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一栋倾斜的写字楼：“去那里。那是以前的写字楼，结构还算完整。”
林小满点了点头，迈开沉重的双腿跟了上去。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异变突生。
胸腔里那颗一直勉强维持着跳动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一沉。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绝望。
那是心脏衰竭的前兆。
“呃……”
林小满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剧痛传来，但她根本顾不上。
因为比疼痛更可怕的，是窒息。
肺叶仿佛瞬间失去了作用，无论她如何张大嘴巴，吸进来的只有冰冷的雨水，却没有任何氧气。
“林小满？”
走在前面的陈默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迅速回身。借着闪电的惨白光芒，他看到了跪倒在泥水里、浑身剧烈抽搐的林小满。
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抠破布料刺进肉里。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瞳孔涣散，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心脏……不行了……”
这个念头在陈默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扯开裹在她身上的油布，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或者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该死！这个时候发作！”
陈默脸色铁青。他虽然不是医生，但在废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各种原因倒下。心脏骤停，意味着死亡倒计时已经开始。
“药！你的药呢？！”他抓住林小满的肩膀，大声吼道，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林小满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里疯狂尖叫，像是要炸开一样。
【警告！警告！心脏供血不足！机体严重缺氧！】
【即将进入休克状态！请立即急救！】
“药……在……空间……”林小满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系统空间里确实有那支初级止痛剂，但那是缓解疼痛的，对于这种突发性的心脏衰竭并没有直接作用。而且，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调动精神力去取东西。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冰冷的深渊。四周的雨声、雷声都在远去，只剩下耳边那剧烈的、不协调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最后的哀鸣。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林小满在心里疯狂呐喊。她知道，一旦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陈默看着怀里逐渐瘫软的身体，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撑住！我不许你死！”
他猛地将林小满打横抱起，也不管什么酸雨不酸雨了，直接冲进了暴雨中。
“前面就是写字楼！坚持住！”
大雨如注，瞬间将两人淋透。
陈默抱着一个人，在废墟中狂奔。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步踩在泥水里都溅起巨大的水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前方那栋模糊的建筑轮廓。
林小满蜷缩在他的怀里，虽然意识模糊，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怀抱的温度。
那是属于活人的温度，滚烫、坚硬，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咚、咚……”
她听到了。
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陈默的心跳。
通过湿透的衣料，那颗强壮有力的心脏正在他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那声音像是一面鼓，每一下都震在她的耳膜上，仿佛在强行拉着她，不让她坠入黑暗。
“陈默……”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手指紧紧抓住了陈默胸前的衣襟。
“我在。”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沙哑得可怕，“别说话，省点力气。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扔这儿喂丧尸！”
虽然是恶狠狠的威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这个女人是他的“财产”，是他的“移动血包”，更是他在这死寂废土中唯一的、虽然脆弱但鲜活的同伴。
他不能让她死。
绝不。
终于，那栋写字楼到了。
大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陈默抱着林小满冲了进去，避开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大厅里虽然也有风灌进来，但至少没有雨。
陈默将林小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张翻倒的沙发，他把它扶正，把林小满放上去。
“林小满！林小满！”
他拍了拍她的脸，没有反应。
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停止，脸色青紫得吓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心肺复苏。
他在一本捡来的旧医疗手册上看过。
他迅速解开林小满是病号服扣子，露出她瘦骨嶙峋的胸膛。那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之前留下的肋骨淤青。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陈默咬着牙，双手交叠，掌根抵在她的胸骨下段，开始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
他在心里默数着节奏，每一次按压都用尽了全力。
这具身体太瘦弱了，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但他知道，如果不用力，她就会死。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林小满苍白的脸上，混合着雨水。
一下，两下……
林小满感觉自己飘在一片虚无中。四周一片漆黑，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宁静。
这就是死亡吗？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就在她准备彻底放弃抵抗，沉入这片宁静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撞击了她的胸腔。
“咚！”
那股力量霸道而蛮横，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硬生生按回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剧痛，那是肋骨在哀鸣，但也是生命的召唤。
“林小满！呼吸！给我呼吸！”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带着怒吼，带着焦急，带着一种不想失去她的执念。
陈默……
林小满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的宣判，想起了系统给出的承诺，想起了自己还要活下去的誓言。
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她还没看到那个健康的自己，还没看到那个所谓的“新世界”。
“呼——”
一口浊气突然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林小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胸腔里那颗停摆的心脏，仿佛被某种力量重新点燃，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跳动。
“咚……”
随后是第二声。
“咚……”
虽然依然微弱，虽然依然紊乱，但那是生命的律动。
陈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一点点血色，虽然还是很淡，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青紫。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擡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你这命，真他娘的硬。”
林小满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她看到了陈默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平时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和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还在往下滴水。
“我……还活着？”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拉风箱。
陈默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要是死了，我现在正在挖坑埋你。这鬼天气，挖坑都费劲。”
林小满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吸了口气。
“谢谢……”
“闭嘴。”陈默打断了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毛巾，扔在她脸上，“把头发擦干。你要是发烧了，我可不背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起身去检查了一下周围的门窗，又从那堆破烂里找来几块木板，把漏风的地方堵了堵。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根能量棒，掰开一半递给林小满。
“吃点。刚才那一通折腾，你那点血糖估计早就耗干了。”
林小满接过能量棒，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陈默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废土，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你拼命，愿意为你做心肺复苏，哪怕他嘴再硬，心也是热的。
“陈默。”她轻声喊道。
“干嘛？”陈默转过身，手里拿着水壶。
“你的心跳……很稳。”林小满看着他的胸口，认真地说道，“刚才……是它叫醒了我。”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废话。老子可是A级体能进化者。”他走到一边，背靠着墙壁坐下，闭上了眼睛，“睡吧。今晚我守夜。明天还要赶路。”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但在这个破旧的写字楼大厅里，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林小满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听着陈默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那隐约可闻的心跳声。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催眠曲。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而在她睡着后，一直闭目养神的陈默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那个瘦小身影，目光落在她胸口起伏的地方。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
那种感觉，比第一次面对尸潮还要让他心悸。
“林小满……”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最好别死。不然，这笔买卖我就亏大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腰间拔出长刀，横在膝盖上，目光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像一尊忠诚的守夜人雕像。
雨夜漫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