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更没想到墨竹的动作会这么突然,被狼狈地拖出来时,还害怕地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声音和表现,让墨竹也觉得意外,等把人拖到光亮处,疑惑地低头一瞧,动作顿时停了一下,这才表情怪异地看向了孟行舟,道:
「大人,这……好像是个丫鬟。」
「丫鬟?」孟行舟擡脚走近,面无表情地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人影。
对方身形窈窕,穿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裙装,一看就不适合做什么探子工作。
「你是何人,为何在沐云苑外窥伺?」
墨竹松开手,警惕地立在一侧,腰间挂着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
但凡此人表现出一丝不对劲,就会当场死在他的剑下。
来人战战兢兢地跪好,声音瑟瑟发抖:
「回禀……回禀大人,奴婢……奴婢是老夫人院里伺候的丫鬟,名叫秋娘。」
孟行舟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侧头看向了墨竹。
和他不同,墨竹作为孟行舟身边最得力的小厮,对府上的大多数人员都是有印象的。
所以,白日里才能一眼就辨认出那池塘里捞出来的尸体是马夫老齐。
墨竹听到这个名字,回答道:
「好像……是有这个人,而且是老夫人身边梁嬷嬷的女儿?」
这种时刻,自然不能只因为一个名字就放过。
孟行舟让秋娘擡起头来,又叫墨竹近前去辨认是否属实。
秋娘微微擡头,一张俏丽的脸上惨白惨白的,眼泪含在眼眶里,都不敢往下掉,生怕弄花了妆容,若叫他们辨认不出,自己就要惨死在此地。
特别是眼角的余光看到墨竹手里握着的已经拔出一半的长剑后,更是吓得连唇上都看不见一点儿血色了,差点儿就要当场晕厥过去。
墨竹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才道:
「大人,的确是她。」
秋娘听到身份确认的消息,身子一下子就软了,瘫坐在地上,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形象问题。
孟行舟却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冷声道:
「你还没有回答,你半夜窥伺在沐云苑外做什么?」
秋娘咽了咽口水,撑着力气跪好后,才抖着嗓子回答孟行舟的问题:
「回……回禀大人,老夫人担心今儿个发生的事情会惊扰到小小姐,放心不下,便派了奴婢……派了奴婢过来探望。」
「嗯?」这话倒没有什么不对,孟行舟眯着眼睛沉吟一声,又才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直接进去,却躲在外面窥探?」
秋娘肩膀一抖,连忙说道:
「奴婢……奴婢来时,正好见大人进去探望小小姐,担心会打扰到大人,所以才……本来奴婢是打算等大人离开后,再……再去探望的,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会被大人瞧见……」
孟行舟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不再看她,转头便对着墨竹说道:
「把人送回敬和堂,告诉老夫人,含章已经睡下了,不必担忧。还有,把明儿个派人过来的事情也顺道说一声,劳她费心好好挑选一下人选。」
「是!」
墨竹领命后,提着瘫软的秋娘就离开了。
孟行舟站在沐云苑外,回头看了看这院子,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之后还得派几个暗卫过来守着。
这院子从前常年不住人,的确是个防守漏洞。
万一有什么意外,那孩子岂不是……
想到这里,孟行舟面上的表情又是一愣。
他怎么又开始为这小崽子考虑起来了!
像是想要甩开这股莫名的情绪,孟行舟一甩袖子,大踏步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清辉堂内。
第二日一早,含章就睁开眼醒了过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床边,那凳子上空空如也,已经不见孟行舟的身影。
倒是春桃发现她醒了,赶紧上前来伺候。
含章乖乖地下床仰头展臂,方便春桃帮她换衣服,一边问道:
「桃桃,桃桃,昨天晚上爹爹系不系来看窝了呀?」
春桃正给含章扣衣扣呢,听到这话,笑着回答道:
「对呀,大人昨天来看您了,还坐在床边哄您睡觉,把奴婢和墨竹都赶出去了呢!等到小小姐您睡着以后,大人才回去的,走时还吩咐奴婢们别打扰您休息。」
含章可不懂什么含蓄,张开嘴露着几颗小米牙就乐得笑出声来:
「嘿嘿,原来不系窝摘做梦梦呀!爹爹真滴来啦!桃桃,爹爹还亲口跟窝说啦,他超级喜翻窝的礼物!」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一个简单的「嗯」字里分析出这么强烈的感情的。
春桃也很难想像,大人会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对着天真可爱的小小姐,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
「含章啊,我可是超级喜欢你送的礼物哦!」
「嘶……」春桃打了个冷颤。
太可怕了!比冷脸严肃的大人还要可怕!
含章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想像之中,等到衣服穿好后,就想往外跑了:
「耶!爹爹喜翻,那窝要送他更好的礼物!那爹爹费更更更喜翻窝!」
「哎,等等啊小小姐!」春桃已经习惯了含章说风就是雨的性子,赶紧弯腰伸出手臂抱住了这圆滚滚的小身子,「咱们先去洗漱后,吃过了早饭,再准备礼物好不好?不然饿坏了身体,大人就要不高兴了。」
一听会让爹爹不高兴,含章瞬间屈服,乖乖跟着春桃去吃过了早饭,这才让丫鬟都留在房间里,不要跟着她,自己则是又跑到了院子里找礼物去了。
春桃见含章的确不打算出沐云苑,只是在花丛里转悠,应该和前一日差不多,便依从了她,坐在屋里替小小姐新绣一个香囊。
这孩子老是喜欢收集一些小玩意儿,身上挂一个香囊,可以方便小小姐装喜欢的东西。
含章此时已经一头扎进了花丛中。
她左右打量了一圈,只觉得没什么新意。
昨天已经送过花花了,今日如果再送一样的,怎么能说是更好的礼物呢?
可是,哪里能找到不一样的东西呀!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盯上了墙角的大树。
不行不行。
太大了,把树拔起来送过去的话,爹爹没有含章的力气大,根本就拿不动这份礼物呀。
她蹲在地上,捏着一根小草无聊地扫动着地上的尘土。
到底还是小孩子,过一会儿,含章的注意力就被十几只蚂蚁给吸引过去了。
那些黑褐色的小蚂蚁从花丛下方排成一长串,正往墙角那边慢慢移动。
它们身上还托着比它们身体要大出好些的食物残渣,看上去有点儿像是糕点?
含章好奇地盯着它们瞧,没有用小草去惊扰它们的运动路线。
倾耳细听,还能听到小蚂蚁们细细碎碎齐声唱歌的声音:
「嘿作!嘿作!嘿作,嘿!
今天天气好晴朗,咱们运粮动作忙。
搬了甜甜回家去,蚁后夸咱一级棒!
嘿作!嘿作!嘿作,嘿!
咱们都是好蚂蚁,天生勤劳有大力。
不怕苦来不怕累,上天赐咱们好运气!
嘿作!嘿作!嘿作,嘿!」
含章听得入了迷,忍不住也跟着挥舞起小拳头,跟着节奏唱了起来:
「嘿作!嘿作!嘿作,嘿!」
小蚂蚁察觉到动静,在含章脚边停下来,用触角微微触碰了一下她的鞋边,然后细声细气问道:
「两脚兽,你为什么要学我们唱歌呀?」
含章将小草放过去,让为首问话的小蚂蚁爬到草上,然后举起来放到跟前,和小蚂蚁面对面,说道:
「小蚂蚁,你萌好腻害,窝也有大力哟!你萌怎么都辣么开森呀?」
小蚂蚁高兴地举了举自己背上的食物残渣:
「嘿嘿,因为我们又从厨房发现掉在地上的好吃的啦!有香喷喷的食物,当然开心啦。等我们带回去送给蚁后当礼物,她一定会嘉奖我们的!」
含章听后面上放光:
「哇!原来送人好吃的就会让他开森吗?」
「当然啦!」小蚂蚁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难道还有谁会讨厌好吃的食物吗?那这个家伙肯定就是疯了!」
得到了答案的含章向小蚂蚁表示了感谢以后,轻轻地将小草放在地上,让上面的那只小蚂蚁重新回到了它同族们的队伍中,目送它们「嘿作!嘿作!嘿作,嘿!」地唱着歌远去了。
她也快乐地跳了起来,嘴里唱着「嘿作!嘿作!嘿作,嘿!」的蚂蚁之歌,蹦蹦跳跳找去了沐云苑的小厨房。
相府里之前就只有孟行舟和老夫人两个主子,孟行舟更是常常在外忙于公务,便是在府里,也是访客不断,用膳时间并不固定。
所以,都是两个院子的主子各自用膳,并不会专门安排大厨房,然后聚在一起吃饭。
含章来了以后,自然也是如此,单独在沐云苑准备了小厨房给她做饭,不用特意去清辉堂或者敬和堂聚餐。
此时刚过了早膳时间,小厨房里一边收拾早上的残局,一边已经开始忙着准备午膳了。
即便孟行舟并无奢侈浪费的爱好,但好歹是堂堂相府,府上的饮食还是很讲究的。
哪怕只有含章一个小主子用餐,也得安排好前菜、主餐和饭后点心汤品等等。
就连摆盘造型都是有讲究的,不可能一大盆就糊弄过去。
考虑到她还只是个三岁的小孩子,要让这餐食做得既美味又有营养,还要适合小孩子消化,也算是很考验厨子的功力了。
头一天,本来因为含章还小,小厨房这边还不敢做太多,但几顿饭下来,大家都知道,大人带回来的这位小小姐,饭量比成年人都要大。
一开始春桃和夏花还害怕是不是小孩子不知道饥饱,看到吃的就会忍不住往嘴里送。
结果一摸含章的肚皮,好家伙,吃了三人份的餐食后,也没见鼓起来。
于是,厨房这边直接就开始加量准备了。
负责沐云苑小厨房的厨子倒是挺开心,总算是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孟相在府上用餐的时间很少,就算是要吃饭,也是随意动几筷子,就忙着去办正事儿了。
剩下的菜几乎连摆盘都没破坏,只能给丫鬟仆人们分吃。
这事儿对仆人们来说也算是一种荣耀,说出去,外头都有不少人想进相府来卖身为仆呢。
但食客不给面儿,厨子心里也是难受啊!
关键是这位主子他们还不敢随意置喙。
老夫人年纪大了,胃口一般,常年饭量小,还喜欢茹素,甚至不爱吃那精巧的素食,就得是最朴素最简单的。
于是,厨子们的手艺也就只能局限在那几道菜上。
直到来了个大胃王小主子……
沐云苑的主厨一想到小主子以后长大了,能吃多少出自他手上的美食,就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啊!
此时,胖乎乎的主厨一见含章进厨房,就乐呵呵地端了盘糕点过去:
「小主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又饿了吗?奴才新做了一碟子桃花蒸糕,你先带着出去试试,就别在这里玩啦,小心烫着。」
含章站在外头,手里已经多了一盘精巧漂亮的点心,哪怕这么拿着,都能闻到扑鼻的香味,馋得刚吃完早饭没多久的她又开始流口水了。
哇!这么香,爹爹一定会喜欢吧?
她正想拿去送给爹爹,可转念一想。
不行不行。这些吃的,都是叔叔姨姨们做的,不算是含章给爹爹的礼物呀!
「窝……窝要寄几给爹爹做吃的!」
含章握起爪子喊道。
下一刻,天空中飞过了一道黑影。
含章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鸡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