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那天,雨下的很大。
八口棺椁排成一列,覆着素白灵幡,在泥泞官道上缓慢北行。
没有仪仗,没有丧乐。
皇帝旨意写得清楚,镇北侯府戴罪赴边,不许百官相送。
甚至连随行的官兵都没有。
京城南门的守卒们,远远瞧着这支车队出城。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兵偷偷抹了把脸。
但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裴烬坐在最前面的板车上,头顶只有一块挡雨的油布。
他身后,是十二辆马车,八口棺椁分置其中。
最后一辆,坐着双目失明的顾沉璧。
出城之前,顾沉璧把裴烬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是裴家的主心骨,你坐最前头。」
裴烬没有推辞。
他很清楚,父兄都已经战死了,裴家只剩他了!
他若不扛起整个裴家,那一切就都完了。
这时,车轮碾过一个泥坑,整个车身猛地一颠。
裴烬的后脑磕在车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体内那股刚灌注进来的军煞之气,突然开始翻涌。
像是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他浑身冒虚汗。
「小子,之前虽然为你重塑经脉了。」
「但这煞气还没完全融合。」
「你必须忍住!」
脑海中,炉灵的声音低沉响起。
「若压不住,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爆体。」
裴烬咬紧牙关,右手扣住车板,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去。
就在这时。
一只温凉的手指,突然按在了他后颈的天柱穴上。
「别回头,也别乱动。」
是二嫂苏挽棠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从后面的马车里出来了,半蹲在板车边沿。
另一只手,已经从药囊里取出了三根银针。
「你体内有一股可怕的煞火在乱冲。」
「若不压住,最迟今夜就得吐血暴毙。」
苏挽棠的语气很平静。
但裴烬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这个女人在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她刚才感知到的那股煞气!
「二嫂,你怎么知道...」
不等裴烬说完,苏挽棠当即开口打断:
「我没见过,所以你最好闭嘴,让我把针扎准。」
苏挽棠手腕一落,银针依次刺入天柱、风池和大椎。
裴烬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沉,胸腹间的灼痛缓解了不少。
苏挽棠收了针,没有立刻离开。
她盯着裴烬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很复杂。
「灵堂上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裴烬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二嫂觉得,有谁能教得了我?」
苏挽棠沉默了。
她是医家出身,望闻问切的本事一流。
此刻近距离感知裴烬的脉象,分明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三天前,这个小叔子的脉象虚浮无力,是典型的天生绝脉之象。
可现在...
她收回手指,什么都没再问,撑着伞回了后面的马车。
......
雨势越来越大。
官道两边的田地,很快积满了浑水。
车队走出京郊三十里,前面的道路也开始变窄。
裴烬抹掉脸上的雨,忽然发现沿途居然没有一处驿卒迎接。
按大离规制,押送戴罪勋贵也该有驿站提供草料和热水。
可他们经过两座驿站,门都锁着,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不是临时疏忽。
而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裴烬正想着,霍青梧已经从第五辆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踩着泥水追上板车,擡手抓住车沿,脸色难看。
「路线有问题,前面不能再这么走。」
「去幽州该从北门走京幽大道,沿途驿站齐全,十五日左右可到。」
霍青梧指了指他们脚下这条路,声音低沉。
「可圣旨却让我们从南门出,经青阳郡绕路北上。」
「这条路有三处夹道,两边全是密林,最窄处只容两车。」
她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也曾北上从军。
因此,她一眼就能看出什么地方适合埋伏!
裴烬看向路边,很快发现泥地里有几道新鲜马蹄印。
那些蹄印没有顺着官道走,而是半路拐进了东侧林子。
「四嫂,我们的护卫还有多少人能打?」
「侯府亲卫二十三人,其中五个带伤。」
「能披甲的只有十二个。」
霍青梧按住腰间佩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真遇上百余死士,护住棺椁和女眷会很难。」
裴烬没有说空话,更没问她有没有把握。
裴家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胆气。
而是每一条命!
「第一处夹道还有多远?」
「照现在的脚程,明日傍晚能到。」霍青梧开口回应。
「回去告诉大嫂,今晚重新编队,别让女眷的车散开。」
裴烬又看了一眼林中的蹄印,接着补了一句。
「让亲卫把装衣物的箱子腾空,里面塞石头和湿泥。」
霍青梧明显愣了一下。
但很快便明白裴烬想做什么。
如果真有伏兵。
那几辆假车足以替他们吃下第一轮箭雨!
霍青梧对裴烬能有如此见识,大为震惊。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裴烬苦笑两声,「呵呵。」
「人被架到刀口上,总得学得快些。」
霍青梧没有再问,转身跃上后面的马车。
她离开不久,东侧林间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裴烬擡头望去,只看见一截黑色衣角闪进树后。
对方没有马上动手。
显然只是在确认他们走到了哪儿。
天黑之后,车队停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
庙门歪斜,屋顶漏雨。
院内却勉强能放下所有车辆。
亲卫先查了神像和后院,又把八口棺椁擡进正殿。
裴烬跟着忙了半个时辰,额头伤口和经脉一齐抽痛起来。
他刚靠墙坐下,后院就传来算盘珠急促碰撞的声音。
白玉婵坐在木箱上,面前摊着帐册、地契和几张旧契书。
油灯被风吹得乱晃,她手里的笔却一直没有停。
「侯府现银不到三千两,京中的田契已经全被冻结。」
她头也没擡,直接把盘出来的家底报给裴烬。
「没被查封的,只剩你三哥在幽州城外那座马场。」
「还有几张军械采买旧契,到了幽州也许能换些人情。」
裴烬拿起一张契书,发现上面连交割年月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嫂,你什么时候开始整理这些东西的?」
白玉婵终于擡眼,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血丝。
「三皇子带兵围府那晚,我就知道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她把算盘一合,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我嫁进裴家,可不是为了去教坊司接客的!」
这话难听,却比任何表忠心的话都实在。
裴烬把契书放回去,没有拿她这份算计当成薄情。
愿意在裴家最难的时候留下,本身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正殿内,六嫂顾红绡正在替顾沉璧擦去鬓边的雨水。
其余几位嫂嫂,要么守着箱笼逐件登记。
要么带着亲卫重新排车。
而二嫂苏挽棠则在熬驱寒药。
裴烬站在廊下,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没有进去打扰。
裴家已经被人推到悬崖边上,谁都没有资格继续软弱。
他从柴堆中抽出一根木棍,在泥地画出夹道地形。
霍青梧很快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你想提前设伏?」
「我们人少,硬拼只会把最后这点家底拼光。」
裴烬点了点夹道入口,又点向旁边的山坡。
「明日不进夹道。」
「我们先看看谁比谁更沉得住气...」
话音未落。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亲卫同时按住刀柄。
霍青梧擡眼看向漆黑的院墙,慢慢拔出半截长刀。
「不好,看来他们等不到明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