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的这一日,贺词套了辆马车,要亲自送贺喜去外祖家。
沈灵韵替丈夫穿上披风,温柔嘱咐,「天气不好,路上注意安全,慢点走也没事,平安就好。」
贺词握住她的手,笑道:「我知道了,每回出门,你都得念叨这些。」
沈灵韵瞥他一眼,「我就一个丈夫,一个女儿,不和你们念叨,我又能去找谁念叨?」
贺词失笑摇头。
他们成婚十八年,除了刚刚成亲那一年,贺词实在是不算是个合格的丈夫,但贺喜出生不久之后,他便开始收心顾家,与妻子沈灵韵的感情也是一年比一年好。
沈灵韵丈夫贴心,女儿懂事,成婚多年,也是眉眼柔和清丽,身姿窈窕,静立便自带娴雅风韵。
远处有学子看到贺词与沈灵韵站在一起,都得感叹一句他们可真是般配。
沈灵韵看了眼马车,小声说道:「阿喜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你也不要太过苛责了,我看裴厌那孩子是真心喜欢阿喜,真心待她好的,你若太过严苛,小心适得其反。」
贺词冷笑一声,「真心又不能当饭吃,他一个真香观挂名弟子,不过是个小小的捉妖师,在置办好房产,攒够钱之前,别想娶我女儿,我们把阿喜好好的养这么大,可不是让她去外面跟着别人吃苦的。」
沈灵韵眉目一弯。
贺词神色缓和,「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沈灵韵点头,「嗯,很有道理。」
贺词被妻子如此附和,心头又是微动。
他这次得离家两天,想与妻子再亲昵一会儿,可暗地里有不少学子躲着看热闹,他只能端着院长的威严,腰都不能弯下来一点。
马车里,同样是一副难舍难分的景象。
贺喜被压在车壁之上,心脏被吓得怦怦乱跳。
裴厌俯身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温热扫过她耳廓,指尖轻轻攥住她垂落的手腕,眼底藏着隐忍的贪恋。
「阿喜,我送你去沈家,好不好?」
贺喜压低了声音,「我爹说了,成亲之前,我不能带你去走亲戚。」
没有成亲,那就算不得是家人,自然不能带着他去她外祖家。
裴厌退而求其次,「我不去沈家,这一路上我陪着你,好不好?」
贺喜又说:「我爹说了,我们还没有成亲,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走得太近。」
裴厌眉眼间阴郁更加浓厚,「我就远远跟着,不让别人看到我和你走在一起。」
贺喜:「我爹说了……唔!」
他吻下来,轻轻的咬了一下她的唇角,贴着她的唇瓣,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不悦,怒气冲冲的说:「你爹是不是还说了,不许你给我亲?」
贺喜摸摸唇瓣,点了点头,「嗯,我爹说了。」
裴厌赌气似的,「可我就亲了。」
贺喜笑出声,「我不告诉我爹。」
裴厌看着她的笑容,在她澄澈的眼眸里看到了满满都是自己,他心中的不满和怒气忽然消失无踪。
他的阿喜那么好,所以想要娶她为妻,要多些波折和困难也是应该的。
裴厌的手轻轻的拨弄了一下她腰间的小铃铛,低声道:「阿喜,你要记得一直戴着同心铃。」
贺喜乖巧应道:「好。」
裴厌又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荷包,「若是想我了,就用里面的符箓传话给我,若是想见我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最快的来见你。」
贺喜捧住那还带着他体温的荷包,笑眼弯弯,「嗯,好。」
裴厌轻抚她的脸颊,「会想我的吧?」
「会的。」
「不会喜欢上别人吧?」
「不会的。」
「回来的时候,还会爱着我的吧?」
「会的呀。」
他总是需要再三确认贺喜会爱着自己这回事,仿佛哪天贺喜就会丢下他跑了一般。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贺喜推了推裴厌。
裴厌眼里浮现挫败之色。
再凶狠的大妖,在他面前也像是蝼蚁似的,可以随意拿捏。
可偏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贺词,让他无能为力。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贺喜主动的在裴厌的唇角亲了一下,又笑眯眯的推了推他。
裴厌抱住她,埋在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
在车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的人影消失不见。
贺词扫视车厢之内,只有贺喜身姿端正的坐在那儿,除了她,这里面再没了别人。
但在贺词的目光下,贺喜莫名感觉到了紧张。
她时常会有一种错觉,她的父亲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双眼能够洞悉一切。
在贺喜不安到了极点时,贺词一笑,「阿喜,我们出发了。」
贺喜悄悄松了口气,乖乖点头,「好。」
雾蒙蒙的天,灰尘尘的。
裴厌站在树后,看着马车越行越远,身影便也越来越孤寂。
他摸摸腰间上佩戴的同心铃,心里又忍不住嘀咕。
好想和阿喜快点成亲。
他得想办法多赚点钱才行,有了存款,买了宅子,贺词可就不能拒绝他和贺喜在一起了。
走在回真香观的路上,裴厌琢磨着怎么才能来钱快。
前路荒郊荒草漫道,凄厉的呼救骤然划破灰蒙蒙的天色。
一位富家姑娘衣衫凌乱跌在泥地里,身后绿水翻涌,一头湿漉漉的水鬼拖着腥臭鬼爪步步紧逼,泥水溅了满地。
姑娘是听说过最近这个城里闹着水鬼杀人的事,但她没想到自己挑在白天出来赶路,还会遇到水鬼。
她的仆从都死在了水鬼的手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活着。
就在她绝望之时,望见树旁行路的青衣少年,慌忙哭喊求救:「道长救命,救救我!」
那水鬼眼见是道家门人路过,一时犹豫要不要上前。
裴厌垂着眼盘算置办宅院的开销,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径直往前,全然漠视身后的人与恶鬼。
姑娘又惊又急,万万想不到有道长能见死不救,情急之下,拔高音量:「我家中藏有金银珠宝无数,你出手救我,全数赠予你!」
话音落的刹那,少年脚步顿住。
他回眸,「金银珠宝无数?」
姑娘慌忙接话,「是,我家很有钱!」
黏腻的水雾扑面而来,水鬼惨白浮肿的双手五指成爪,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湿泥腥气,直直朝着富家姑娘的面门抓去。
姑娘吓得浑身僵冷,瞳孔骤缩,凄厉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一道青色身影骤然掠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无人看清裴厌如何出的手,只听一声细微的嗤响,方才凶戾张狂的水鬼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庞大的鬼躯瞬间崩碎成漫天黑水,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天地间瞬间恢复寂静。
姑娘颤抖着睫毛,迟迟不敢睁眼,直到确认周身再无半分阴冷戾气,才怯生生掀开眼帘。
雾色朦胧的天光下,少年身姿挺拔孑立,青衣猎猎,背脊笔直利落。
姑娘怔怔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他回头,淡淡看向惊魂未定的人,「报酬。」
姑娘愣了愣,说道:「我……我身上没带钱,但我家里有,只要你和我回家,我爹娘和兄长一定会拿钱感谢你!」
裴厌皱眉,显然是后悔救她了。
姑娘从地上爬起来,虽是狼狈,但还是能看出来她面容姣好,面对脸色不好的裴厌,她脸上绽放出灿烂明媚的笑容。
「我是无方城沈家的小姐沈清禾,我家真的很有钱,你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我不会骗你的,道长,你送我回家吧,我可以给你更多的报酬!」
阳光开朗的女孩,在逆境中也能笑的如此乐观,谁又能忍心拒绝呢?
沈清禾却还是抓紧了衣角,心中紧张。
这一路上不知多少危险,她的仆从都死了,这个道长看起来很厉害,如果有他在,她肯定能安全到家。
虽然很多人都说她笑起来很漂亮,楚楚动人,可她还是怕这个道长会拒绝。
听了她的话后,裴厌眼睑微动,「你说,你是无方城沈家的人?」
沈清禾点头,「正是。」
裴厌忽的扬起唇角,「好啊,我送你回家。」
沈清禾看着少年的笑,心中的石头慢慢落地。
果然,他还是没忍心拒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