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澜侧了侧身,炉笼的热气薰的她微微发红。
她语气依旧温和,没什么明显情绪,「今日在席面上妹妹听到的那些尖酸言语,不必放在心上。贵女们聚在一处,难免爱说些闲话,并非对你有恶意。」
陈清辞打开茶盏盖子,看着杯底的桂圆。
「姐姐,」她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沈舒澜喝姜茶的手微微一顿,擡眼看着陈清辞。
陈清辞轻轻叹了一口气。
「羡慕你生来便是侯府的嫡女,容貌、才学、家世,都是京城里顶尖的。羡慕你身后有那样爱护你,让你有足够底气的母家。」
陈清辞慢慢说着,低头看着茶盏,指尖轻轻划著名温热的杯壁。
这层被困在苏家的桎梏,反倒是她陈清辞求而不得的。
「可我有什么呢?父母早亡,只留我一个孤女残喘在这世上。其他亲戚视我为累赘,避之不及。大爷是怜惜我,宠着我。可那又能如何呢?」
她擡起头看着沈舒澜。
「老爷嫌弃我出身低微不肯让大爷娶我过门,夫人更是不拿正眼瞧我,觉得我是下贱货色。那些个仆从也是趋炎附势的,我在这府里过的谨小慎微,也没个正经身份,除了大爷那点宠爱,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
「有时候我想,姐姐你心里,是不是也很瞧不起我?」
沈舒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清辞撑着下巴,另一手摩挲着自己的手炉。
她不喜欢沈舒澜总端着这副平静的样子,反而衬着自己面目狰狞。
她今日说了这些,是有试探,但更多的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
她想看看,这位永远得体的侯府嫡女,那身无懈可击的体面之下,究竟能不能被自己撕开一道口子,看看里面真实的样子。
「妹妹想说什么呢?」江芙为沈舒澜新添了一杯姜茶,沈舒澜浅饮一口后将茶杯放在妆台上。
陈清辞也将一直捧着的紫铜手炉放在桌上。
「我,」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想跟姐姐道个歉。你的安稳人生,因为我的出现,出现了裂痕。」
说完,她紧紧盯着沈舒澜的脸。
沈舒澜,展现你的真实面目吧。
相反,沈舒澜只是笑了笑。
「我的人生又由不得我做主。」她看着陈清辞的眼睛,「并不是妹妹的问题。即便没有陈清辞,也会有张清辞,王清辞。」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芭蕉,「所以,妹妹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珠花,「安稳?可能是吧。」
说完自己扯着嘴角笑了笑。
陈清辞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我是说,这三年,我这三年霸占了大爷的宠爱,大爷事事以我为先,让你受了很多不必要的委屈。」她的声音急切了一些。
沈舒澜摆弄着妆台上的珠花,「这不是妹妹的问题,苏云昭宠爱你,那是你应得的。至于你说的不必要的委屈,这是一个『主母』该承受的,不是吗?」
沈舒澜故意将主母二字咬的很重。
陈清辞突然像泄气一样,长吁一口气。
这算什么?
她预想的场景,预想的沈舒澜的情绪都没有发生。
她从未怪过她?
三年来,她故意与沈舒澜暗地里较劲,习惯了用各种方式证明苏云昭的偏爱,也希望让沈舒澜的平静情绪有波动,证明她沈舒澜嫉妒自己,证明自己赢了。
她本来想获得的是,看吧,你沈舒澜除了一个主母头衔,从来没有获得大爷的爱。
原来从来就没有对局?
一股失落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愧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了沈舒澜搁在桌上的手。
触及的瞬间,她又迅速松开。
「姐姐不怪我?」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因为你与苏云昭情意相投而怪你?还是因为知晓你们曾有婚约而怪你?」沈舒澜摇了摇头。
「我如今的日子,是多种因素共同造成的,后果自然也该我自己担着。」
她看向陈清辞刚才握过的手,「怪不得你。」
「姐姐,」陈清辞轻咬着嘴唇,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一大颗泪珠从眼角滑落,她急忙用手拂过。
这泪里有多少是做戏,有多少是真切的触动,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沈舒澜让杏荷递上手帕。
就在此时,外门上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苏云昭大步从外走了进来。
他遍寻陈清辞寻不到,经小厮说是来了主母的院子,他这才不情不愿来到这片院子。
谁知刚从前厅踏入闺房,刚掀开这珠玉帘子,便看到陈清辞泛红的眼圈和颊边未干的泪痕。
而沈舒澜,正端坐在暖笼上,神情淡然的看着陈清辞擦泪。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
「沈舒澜!」他厉声呵斥,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陈清辞揽入怀中。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清辞身子弱,性子软,你惹她落泪做甚!」
他低头看向怀中微微颤抖的人,语气放柔了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有我。」
陈清辞错愕在他怀里擡起泪眼,急忙摇头。
「大爷,不是这样的,姐姐她并没有欺负」
「什么不是?」苏云昭打断她。
目光冷冷扫回沈舒澜脸上,「你就是太善良,这时候还替她说话!」
他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责难,「曲江宴是我让你带清辞去的,你有任何不满,冲我来便是。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你与她置什么气?她今日在席上已受了委屈,回来你还要给她脸色看吗?」
沈舒澜看着苏云昭,她突然觉得好笑。
她静静看着苏云昭一边对她不满的指责,一边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陈清辞。
这样熟悉的场景,自他带陈清辞回府后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她的错。
解释过吗?
解释过的。
起初还会争辩,会跟他细细说明情况,试图让他看清真相。
可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句「善妒狭隘」。
他认真听过么?
或许只是觉得烦吧。
后来她便懒得解释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
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看着眼前这几乎复刻往事的一幕,沈舒澜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伤心。
只有一种浓浓的厌倦。
是的,厌倦,甚至是厌恶。
对这反复上演的重复戏码感到厌倦,对他永远不变的偏袒感到厌倦。
自己除了善妒外,在苏云昭心里应该没有其他特点了吧。
甚至对他这个人,也感到了深深的乏味。
那个曾还能相敬如宾的苏家编修,是如何变成了眼前这个只会用不耐烦和责备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就像苏云昭刚才甩袖之前说的无趣,确实挺无趣的。
沈舒澜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请问苏云昭你说完了么?「她开口,甚至都没看苏云昭。
苏云昭微微愣了一下,她从来都是喊官人或者大爷的,还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说什么了么?」
「我只是坐在这里,喝我的茶,听妹妹说话。看你进门,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通指责。」
沈舒澜擡头看着苏云昭。
「究竟是谁,在跟谁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