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未归,她无心窗外风景。
报了「景盛花园」后,一直没擡头。
车内萦绕着纪昭霖身上的味道,冷冽清新,她愈发拘谨。
「南茉妹妹,来当我的伴娘吧。」周璇突然提议道。
南茉死死咬着嘴唇。
参加他婚礼,看他爱别人,都是凌迟。
她不愿。
「我京都这边朋友不多,婚期又仓促,真担心旁人来不及准备。还好你从天而降,解我燃眉之急,南茉妹妹,不会拒绝我这个未来嫂子吧。」
周璇转过身去拉她冰凉的手,「求求啦。」
纪昭霖扳着周璇肩膀,将人正了回来,提醒「小心肚子」。
「昭霖!帮我劝劝南茉妹妹嘛,她长得好看,一定出片!」
「不觉得好看。」
「那我呢,我好看吗?」
纪昭霖偏过头,「我仔细看看?」
「哎呀,你认真开车啦~」
南茉颤颤巍巍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点开音乐,调到最大音量。
到了地方,周璇主动加她联系方式。
而纪昭霖,自始至终未看她。
……
景盛花园是老旧小区,关岚还没有嫁到纪家的时候,曾带着南茉在这儿过渡。
七楼,没有电梯,得扛着行李箱爬上去。
走走停停,用了半个小时。
到了地方,又喘了半小时。
顶层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想着要在这儿待至少半个月,她开始动手收拾。
后来,她浑身越来越疼,实在难扛。
箱子打开,半数都是膏药。
颈肩、关节,她轻车熟路,自己就能贴得很好。
天渐渐擦黑,看不清了。
啪嗒,啪嗒,房间内所有开关整齐罢工。
她找到空开,向上一推...
嘭的一声炸响,吓得她向后趔趄好几步。
这时,敲门声响了。
一位自称是「楼长」的男人,说小区停电,给她送来了蜡烛。
正一筹莫展,就有人雪中送炭。
南茉太激动,以至于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门。
手机电筒照出男人的小眼睛络腮胡、半裸的肚皮和花裤衩,却没照见他口中的「蜡烛」。
若真的是楼长,不会这副智障打扮,更不会不知道七楼的这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她是累糊涂了,饿糊涂了,竟轻信这种拙劣的谎话。
她想关门,来不及了,男人敦实的身躯已挤进来一半。
「你想干什么!」南茉连连后退,同时寻找衬手的防身武器。
「我是楼长,你给我交保护费,我给你蜡烛。」
「交什么保护费!你再不离开,我报警了!」
男人不惧恐吓,箭步上前抓住她手臂,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楼长,你给我交保护费,我给你蜡烛。」
近处,南茉看清男人爬满痘痘的脸,她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他捏断了。
意识到他精神有问题,她准备先稳住他。
「好,我给你钱,你松开我。」
他倒是听话。
南茉走过去找出钱包,掏出仅剩的几张外币递过来。
花花绿绿,他却不认得。
男人恼了,蓄力一把扯过撕得粉碎,怒吼,「假的!骗我!女人都骗我!你们都是骗子,都该死,都该死!」
他冲过来将人扑倒,她后脑勺砸地,眼前一黑,顿时失去反抗能力。
男人从腰间抽出菜刀,朝她砍了下来。
南茉双臂交叉挡在眼前,别过头去。
但,预想的疼痛没有来,压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
手电微光照亮了纪昭霖的脸,他与男人较量、撕扯,地动山摇的。
南茉揉了揉眼睛,恍惚一瞬。
那确实是纪昭霖。
揍人的狠劲儿倒是一点儿没变,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男人受不住疼,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哭着喊着找妈妈。
纪昭霖喘息着看向南茉。
头发乱了,落下来几绺挡住一只眼睛,他没说话。
......
东区派出所,民警证实男人的确有精神问题。
几年来,和拾荒的母亲租住在景盛花园,靠低保度日。
今天,是铐他的链子松了,他又恰好看见南茉搬行李上楼。
她太漂亮,他以前也有个这样漂亮的妻子。
小区停电是真,他想给南茉送蜡烛也是真,只不过,错把菜刀插进了腰间。
不多时,他母亲来了,下跪道歉,要求和解,还掏出了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
南茉摆摆手,签了和解书。
看着男人一瘸一拐扶着母亲走出派出所,她内心酸涩,为自己酸涩。
雨停了,纪昭霖没走,靠在车头抽烟。
他袖子烂了,染了血,很明显。
刚来的时候没看见,现在心揪到一块儿去了。
自六岁跟母亲到了纪家,她一直叫他「哥」,中间空了三年,现在不知怎么称呼合适。
「那个,去医院包一下吧。」她小心翼翼地,保持一米开外的距离。
纪昭霖扔了烟,用脚撵灭,「上车。」
南茉乖巧听话,依然坐在后面,因为副驾上,贴了「阿璇专座」的贴纸。
他没开去医院,也不是回景盛花园的路。
南茉左右张望,有些焦灼,「去哪儿?」
他没回答,也没表情。
直到车子停在一栋豪华别墅的地下室,南茉才意识到,她这是跟纪昭霖回了家。
她站在8米挑高的客厅不知所措,纪昭霖提着药箱坐在沙发上。
脱了衬衫,擡眼看她,「包扎,还会吧。」
原来,是想让她帮着处理伤口。
纪昭霖不爱去医院,这点也没变。
南茉点点头,走过去,打开药箱,将自己所需的东西依次排开,然后,蹲下身。
伤口不深,不到缝针的程度,但毕竟是菜刀,要好好消毒。
他不吭声,但手臂青筋暴起,南茉知道,他疼。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男性荷尔蒙,一边是羞于启齿的关心。
南茉既脸热,又心疼。
她很认真,关于哥的事,她一向很认真。
最后,纱布缠好伤口,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个过程很长,长到南茉做足了心理准备,想要开口问他是不是还恨。
当年事发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的面。
所有联系方式删除拉黑,质问解释,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三年不长不短,做不到释然,那一定淡然了吧。
否则,他不会及时出现在景盛花园救她一命。
他,应该还是在乎她的。
南茉擡起头,红唇翕动。
「呀!南茉妹妹!」周璇从电梯里走出,脚步轻快地奔她而来,「昭霖真的把你接来啦!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