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已经是傍晚了。
陆青檀没有回店里。她直接跟陈霜去了派出所。
陈霜的办公室还是那样——桌上堆满了文档,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墙上的地图还贴着,红点密密麻麻。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枝叶挡着光,屋里即使在白天也暗。这个点更暗了,陈霜开了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区。
陆青檀把那本旧帐簿放在桌上。
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
翻开。
翻到画了那个符号的一页。
然后她看着陈霜:」那张宣德炉的照片,你有吗?」
陈霜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档夹,从里面抽出那张照片——就是审讯室里给她看过的那张。宣德炉的底款特写,六个字——」大明宣德年制」。
陆青檀把照片放在桌上。
又从那包证物里拿出那几张底款照片,摊开。
五张。
加上宣德炉那张,六张。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张,宣德炉底款。」明」字的收尾一笔,收得急,没有回锋。这不是官窑的做法——官窑的款识,每一笔都讲究起收,」明」字的收尾那笔应该有一个轻轻的回锋,让笔画圆润饱满。但这个没有。干净利落地收掉,像是写字的人不在乎规矩,只在乎速度。
第二张,」大清乾隆年制」。同样的问题——」干」字的收尾一笔,收得也急。
第三张,素底圈足。没有款,但底足上有一道很浅的旋纹。那不是机器留下的,是手工修坯时的痕迹。手工修坯会有一种连续的螺旋纹,机器则是均匀的平行纹。这道旋纹,是手工的,而且手法很老练——一刀到底,没有停顿。
第四张,那个碗的底款——」大明成化年制」。」成」字的那一撇,比标准写法长了一点。
第五张,就是那个带着符号的底款。
陆青檀把第五张照片拿起来,凑近看。
那个符号——圆,横,曲线——刻在底款的左下角,很浅。如果不是知道它在哪,根本不会注意到。刻得很巧妙——藏在笔画之间的空隙里,乍一看像是底款的一部分。
」你看这里。」陆青檀指着照片上」宣」字的一点,」这个点的位置,比标准写法偏左了大概一毫米。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像签名一样?」
」对。」
她把宣德炉的照片和那张带符号的照片并排放着。
」这两件东西——一个是三个月前你们查获的,一个是——」她看了看照片上的编号标签,但看不清日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
她指着两张照片上」年」字的第三横。
」短两毫米。」
陈霜凑过来看。
」你确定?」
」我比过很多次了。」
陆青檀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一个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每个字的每一笔,她都画了辅助线。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工整,不像她平时写字的风格。
在」年」字的第三横上,她画了一个箭头。
旁边写着——」短2mm。与样本一致。」
陈霜看着那幅图。
」这是——」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的底款。」
陈霜擡起头。
」你一直留着?」
」嗯。」
」你当年就发现了?」
」发现了。但没人信。」
陆青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有点发白。
」我当时跟鉴定组的人说了——这个底款的'年'字第三横短了两毫米,不符合标准写法。他们说我是找借口。说我在试图推翻鉴定结果。」
她合上笔记本。
」后来我就不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六张照片照得发亮。瓷器的表面在照片里反射着光,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光滑,温润。但只是照片。真的东西,不知道在哪里。
」你那个笔记本——」陈霜说,」我能看看吗?」
陆青檀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霜接过来,翻到有底款图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又往前翻了几页。
看了一会儿。
又翻了几页。
陆青檀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笔记本里记了很多东西——她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她觉得有意思的器物。有照片,有手绘,有批注。有的是真品,有的是仿品。她都记下来了,因为每一件都能教她一点东西。真品教她什么是真的,仿品教她什么是假的。
陈霜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这是——」
她指着上面的一张手绘图。
那是一件瓷器的底款。画的不是宣德炉,不是元青花——是一个陆青檀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东西。旁边写着——」洛阳作坊,疑似廖。」
陆青檀愣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
她拿过笔记本,仔细看。
字迹确实是她的。
」洛阳作坊,疑似廖。」
那行字写在一年前。
一年前——她就写过」廖」这个字。
但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一年前就在查了?」陈霜问。
」我——」陆青檀想了想,但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
」你这本笔记里,还有多少你自己不记得的东西?」
陆青檀没有回答。
她翻到那一页的前后,想看看还有什么。
前面一页画了一个碗的剖面图,标注了胎体的厚度和釉层的分布。
后面一页是空的。
她合上笔记本。
心里有点乱。
一年前——她去过洛阳吗?她不记得了。她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货。可能是在某个地方听说了这个姓廖的工匠,随手记了一笔。也可能——是真的接触过他的东西。
」你一年前去过洛阳?」陈霜问。
」可能。我不记得了。」
」你好好想想。」
陆青檀想了想。
她一年前去过洛阳吗?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火车站,公交车的尾气,一个很大的古玩市场,摆满了地摊。有人跟她说话,她没听清。阳光很刺眼。
但那是洛阳吗?
还是别的地方?
她不确定。
」我不确定。」她说。
陈霜没有再问。
她把笔记本还给陆青檀。
」那本帐簿——」陈霜说,」我回头发给技术科,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
」那个原子笔的字迹呢?」
」也查。但——如果那个字迹是宋国平的,就好办了。我们有他的文件,可以比对。」
陆青檀点点头。
她看着桌上那六张照片。
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
一年前她笔记里的」洛阳作坊,疑似廖」。
三个月前宋国平的死。
现在这个作坊的旧帐簿。
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手上有疤的工匠。
姓廖。
」我们什么时候去那个地址?」她问。
陈霜擡起头。
」什么地址?」
」方国华给我的那个。姓廖的地址。」
陈霜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
」你想去吗?」
陈霜没有马上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着,树叶的背面是浅绿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何志强查到这里,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陆青檀想了想。
」怕。」
她顿了一下。
」但不去的话——我这辈子都会想着这件事。」
陈霜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说——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陆青檀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霜叫住她。
」那个——」
陆青檀回头。
」你的笔记本——你翻到末页看看。」
陆青檀愣了一下。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末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何志强。三年前。洛阳。廖。河洛。」
字迹不是她的。
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原子笔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我没写。」
」那——」
」你翻到前面,看看有没有缺页。」
陆青檀翻了一下。
笔记本的末尾几页,被人撕掉了。
留下了一些毛边。
」有人动过你的笔记本。」陈霜说。
陆青檀握着笔记本的手僵住了。
她的笔记本——一直都锁在店里的柜子里。
柜子的钥匙,只有她有。
」你那个柜子——」陈霜问,」锁是好的吗?」
」是好的。」
」你确定?」
陆青檀不确定了。
她已经很久没检查过那把锁了。
她只记得——每次打开的时候,都好好的。
但——好好的,不代表没人开过。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
指尖有点发凉。
窗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
那盏坏了的,还是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