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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色惊澜_第8章 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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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霁色

霁色

颁奖礼结束的第二天,她和周姐坐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窗外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云层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无垠的雪原。

秦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剧本《归途》的打印稿,扉页上林深的名字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郑重。

"林深那边约的是今晚七点,京华台,就他和他的助理,还有制片人。"

周姐在旁边翻着日程本,声音压低了,"我打听过了,今晚他还约了别的女演员,但都不是什么大咖,你过去就是最重的。林深这个人我了解过,他最吃酒桌文化那套,你该有的态度要端正。"

秦霁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天出来谈事。"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天,但林深不是王启年。"

周姐合上日程本,偏过头看着她,"他是新人导演,有傲气,对演员的品行看得很重。他约你吃饭说明他对你有兴趣,今晚你收着点,别太...."

"太什么?"

周姐想了想:"太漂亮。"

秦霁嘴角抽了一下:"你让我收着点漂亮?周姐,你让我怎么收?我长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周姐伸手拍了她后脑勺一下,但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秦霁通过舷窗看见外面飘着细碎的白点。

起初她以为是窗户上结的霜花,直到机舱里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她才猛地凑到窗边,鼻尖差点粘贴冰凉的玻璃。

是真的雪。

北京十一月的第一场初雪,在她抵达的那一天落下来了。

雪不大,是那种细密如盐粒的小雪,被北风吹着斜斜地飘落,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几乎看不清楚,但落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很快就化成了深色的湿痕。

秦霁趴在窗边,眼睛亮亮的,经常接触横店那些人造雪,这场真的北京初雪显得倒是珍贵。

"周姐你看!下雪了!"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少见的兴奋,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眶都亮了一圈。

周姐正在拿行李,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行了行了,等会儿出去给你拍张照。现在先把围巾围好,北京今天零下六度。"

秦霁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来,干燥而凛冽,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纯粹的寒意。

她裹紧了围巾,站在到达口的玻璃门后面,看着外面飘落的细雪在路灯的光束里旋转飞舞。

她掏出手机,对着外面的雪拍了几张照片,又调成前置摄像头,仰着脸拍了一张自拍。

雪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她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嘴角弯着,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

她打开微博,敲了一行字配上去:

【北京初雪。】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自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切回微信,把同一张照片发给了薄惊澜。

她没有配文本,就只是一张照片,雪落着,她笑着,身后是模糊的机场航站楼灯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等他的回复。

她甚至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能看到,他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

秦霁跟上周姐的脚步,钻进停在路边的商务车。

车子驶入北京市区的时候,雪下得密了一些。

街道两侧的国槐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像被谁用粉笔描了一道边。

秦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景,手里那本《归途》的剧本摊在膝盖上,被车内暖气烘得微微发烫。

她重新翻开了第一页。

那句台词又出现在她眼前:

"我不是不回来,我是怕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认我了。"

秦霁看了很久,然后把剧本合上了,望向窗外。

北京的雪越下越大了。

京华台是一座坐落在东城区的老牌饭店,深灰色的外墙在雪夜里显得沉静而厚重,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是请哪位书法大家题的,龙飞凤舞。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被门廊的灯光照出暖黄色的轮廓。

秦霁跟着周姐走进饭店大堂的时候,肩膀上的雪还没有完全化掉。

她脱了大衣递给迎上来的服务员,里面穿着一件雾霾蓝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简洁大方,不张扬,但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段干净的颈线。

她今晚没有化浓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底妆和一只豆沙色的口红,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

周姐在旁边打量了她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收得很好。"

"走吧。"秦霁说,跟着服务员穿过大堂,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往里走。

包间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实木做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

服务员推开门,秦霁迈步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圆桌主位的林深。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一些。

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偏瘦,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微微有些长,搭在额头前面,穿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有一种书卷气很浓的清癯感。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大概是他的助理,还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体型微胖的制片人。

林深看见秦霁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秦老师,欢迎。坐。"

秦霁弯起眼睛笑了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姿态落落大方,"林导好,叫我秦霁就行,老师不敢当。"

饭局的前半段进行得很平顺。

秦霁很少主动说话,但林深问什么她答什么,问的都是关于她对《归途》剧本的理解,关于她为什么想回到电影圈,关于她对自己未来戏路的规划。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深,目光清澈而坦诚。

林深偶尔点点头,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偶尔在她说某句话的时候推一推眼镜,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但并不让她觉得冒犯。

期间周姐替她挡了几次酒,制片人是个爱热闹的,三番两次要敬秦霁,秦霁每次都笑着喝一小口,不多,姿态放得很低,既不扫兴也不失态。

林深倒是没有灌她酒,他甚至替她说了两次"别让她喝了",这句话让秦霁心里踏实了一些。

到饭局后半段的时候,林深喝得有些多了。

他原本话少,喝多了之后话依然不多,但他看人的眼神变得更坦诚。

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秦霁脸上,顿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秦霁,你知道吗,我看了你所有电视剧。"

秦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演得好的那些戏,我都看过。"林深推了推眼镜,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带着一点微醺之后特有的松弛。

"你的爆发力、你对细节的控制,你身上有那种电影演员才有的东西。但你这些年没拍过电影,你知道为什么吗?"

包间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周姐在旁边想打圆场,但林深自己把话说完了。

"因为你太漂亮了。"他说,声音不重,像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落在秦霁耳朵里,让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漂亮到很多人只看见你的脸,看不见你演了什么。所以你在电视剧里打了六年仗,每年三四部戏,但圈子里很多人提起你,第一反应还是那个漂亮女明星。"

秦霁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轻的笑:"林导,那你呢?"

林深看着她。

"你看见我的脸,还是看见我演了什么?"

林深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开口了:"我看见了你十五岁那年的《晚钟》。"

秦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那部电影我看了七遍。"林深说,"我那时候还在念电影学院,看完之后就想,这个人如果以后不拍电影了,是中国电影的损失。"

包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秦霁看着林深,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意和热茶一起咽了下去。

"谢谢林导。"她的声音很稳,"我会好好准备的。"

林深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半醉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助理连忙站起来扶住他,朝秦霁和周姐抱歉地笑了笑:"林导喝多了,我先带他去休息。秦老师,今天辛苦您了,合同的事咱们后面再谈,等试镜结束后。"

"没问题。"秦霁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林导好好休息,我等他消息。"

她转身走出包间的时候,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但走出门的那一瞬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周姐走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稳了。"

"别高兴太早。"秦霁说,但她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她们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不紧不慢。

但走到拐角的时候,旁边一扇包间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讲电话,差点撞上秦霁。

"对不起对不起!"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擡起头来,看见秦霁的脸。

秦霁也认出他了。

刘副导,王启年的副手,《浮生记》剧组里专门替王启年传话,递刀,收拾烂摊子的那个人。

他在组里的时候总是笑得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但背地里没少替王启年使绊子。

刘副导看了一眼秦霁,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周姐,脸上皮笑肉不笑的。

"哟,秦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走廊里来往的人都听得见,"您怎么来北京了?我还以为您在上海享福呢。《浮生记》的戏停了您应该挺高兴的吧?"

秦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刘副导,好久不见。王导身体好点了吗?听说他前几天游泳游得挺勤快的。"

刘副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秦霁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提起游泳的事。

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得飞快,但没人敢当面提,因为谁都知道背后那位大佬不是好惹的。

刘副导的表情变了几变,声音压低了一些:"秦老师说话真有意思。王导身体好得很,您放心,《浮生记》还会继续拍的,只不过女主角可能就不是您了。"

秦霁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哦?那是哪位女演员这么荣幸,接了我秦霁不要的角色?"

刘副导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秦霁会这么直接,秦霁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向来以好脾气著称,至少在公开场合很少和人正面起冲突。

但此刻她站在走廊里,叉着腰,下巴微擡,眼尾微微上挑,笑容漂亮得扎眼,像是要把人活活气死。

刘副导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最后只憋出一句:"秦霁你,你别太嚣张,王导在圈子里混了三十年......"

"三十年了还在拍电视剧?"秦霁打断他,"那您帮王导转告一声,三十年还没拍上电影,就别在圈子里摆前辈的架子了。"

刘副导的脸从红变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霁已经把话头收住了。

她朝他笑了一下,笑得特别真诚,特别气人:"刘副导,冬天到了,您也多注意身体,别像王导一样游太多泳。"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拉过周姐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朝大堂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果决,像是在声明胜利。

周姐被她拽着走,低声说了一句:"你是真的疯了。"

"他自找的。"秦霁的声音不大,带着骨子里透出来的快意,"我忍他一年了。"

周姐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们走出京华台大门的时候,雪还在下。

比来的时候大了很多。

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灯的光通过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柔和的、淡黄色的光束。

秦霁站在门廊下面,仰着头,看着漫天的雪花从黑压压的天空里落下来。

雪落在她裸露的脸颊上,凉丝丝的,瞬间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润的触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京冬夜干燥而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点远处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和路边烤红薯摊上甜腻的焦糖香。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微博的提醒,一百万万点赞和几万条评论,粉丝们在她那条"北京初雪"下面疯狂地喊着老婆好美雪好美。

她扫了一眼没细看,退出来,点开微信。

薄惊澜的头像上有一个小红点。

她点开。

薄惊澜的消息只有两个符号。一个句号,一个逗号。没有文本,没有解释。

秦霁盯着那个"。"看了三秒,又盯着那个","看了三秒。

句号:看到了。逗号:然后呢?

她说不出他这是懒还是故意的。

她输入了一行字:"北京下雪了。好看不?"

薄惊澜过了大概十几秒才回,依然是一个字:"嗯。"

她现在彻底没有兴致鸟他了,本来给他发消息就只是临时起意,现在他这么扫兴她也懒得理他了。

手机忽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周姐的微信消息:"还站着干嘛呢?车到了!上车再说!"

秦霁擡起头,看见周姐已经站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隔着飘落的雪花朝她招手。

她朝周姐比了个的手势,走下台阶,踩着薄薄的积雪,朝周姐的方向跑过去。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凉凉的,但她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胸腔里是暖的。

她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冷空气被隔绝在外面。

周姐已经把暖气开足了,车内温暖如春,秦霁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刚刚好,雪刚好在下,饭局刚好谈妥,刘副导刚好被她怼了,虽然有个扫兴的家伙。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内的暖气包裹着冰冷的皮肤从头顶慢慢漾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密,像是一场温柔的、安静的覆盖。

秦霁靠在车窗边,看着路灯的光束里旋转飞舞的雪花,觉得今天格外的幸运,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