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说再见那天为止
“谈恋爱吗？感觉挺好，不过我没什么时间啊。”
公司内网长期风靡起非官方在线相亲计划，大家嘴上说着搞钱要紧，还是纷纷把对标简历的自我介绍挂上，纷纷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头，最后谦虚地说一句“交个朋友也好”。
有信心挂照片的都不算寒碜，有资本的更得把学历、职级还有家里的三只品种猫展示出来，文艺一点的会tag爱好康德、黑塞、肖斯塔科维奇，最近有场行为艺术展会感兴趣吗，桀骜一点的就要讲爱好骑机车跑山、纹身的含义、周末飞去弘大蹦迪，当然还有物质条件优越的的，提一句自己在超一线城市有房有车无贷款。
开放工区要说有什么好处就是交流还算方便，带着人体工学椅往后一蹬就混进人堆里。旁边同事扎堆看贴，嘀嘀咕咕说起择偶，这个架构有发展潜力、那个身高一八五，沈予也被拉过去，问她有没有想法。
前一秒核对满屏数据下一秒满屏花花世界，沈予看了一会儿滑动的网页，移开视线，答得很诚恳。
“说什么没时间，就是认识一下，想不想谈还是不要看后续聊的情况吗？”同事姐姐捏了捏她的脸，“前几天楼下工区还有人跟我打听过你呢。”
“小鱼还发愁谈恋爱啊？之前我们团建的合照就是因为小鱼形象太好，企业文化那边管我要原图，说是要做内宣。”一边的洛洛划着人体工学椅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不然发个帖子试试？万一真能成呢？”
“小鱼你有谈恋爱的想法吗？”
另一个同事姐姐划着椅子凑过来，问她。
沈予有些迟疑，说：“如果有人陪也很好吧。”
弹窗突然有加急消息，小团体四散开各自回去继续工作，沈予打开聊天窗口，看到她负责的业务线同学又在发：“辛苦亲爱的再看看模型符不符合预期哦。”
指标拆解一稿又一稿，从预算到留存来来回回拉扯了这么多次现在还要再谈细则，正改着文档在线日程表显示又被临时拉了会议，组长在视频会议里反复强调要基于用户视角给出优化方案，马上就是年度绩效考核的时间了，希望大家多多关注自己的具体产出。
沈予听着她说话，手也没停在键盘上敲回复，“符合预期哦。”想了想，又跟对方解释了一下条线几个经营指标的问题，模型偏差在所难免，还是建议对方多关注基础数值。
对方显示已读，不再回话。
咖啡见底但困意不减，文档里的标注数据自带催眠特效，她有些疲倦了，恰好今日菜单推送说有糖醋小排，和邻座的洛洛交换了眼神决定开溜。
只是工区密级高，到食堂得刷三道门禁，抵达时还是排起了长队。
洛洛和在交友计划里认识的同事近来关系稳中向好，排队的时候手机也不离身，时不时看着聊天框露出羞涩又甜蜜的笑，两个人没有在同一个工区，只能依靠社交平台传递心动。
午休时间不长，沈予不好意思拽着她聊天打扰暧昧对象交流感情，眼睛不舒服又不想盯着手机屏幕看，只好盯着前面的队伍发呆。
她在这时看到了那个背影。
他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个子高且挺拔，正偏着头和同事说话，身体微微前倾十分专注的样子。很快有人移动位置挡住了他，沈予眯着眼睛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一直盯着前面看什么？今天的糖醋小排量肯定够。”洛洛擡起头就发现沈予眯着眼睛使劲往队伍前面看，像是饿急眼的狩猎者紧紧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她讪讪道：“我司不推崇狼性企业文化，没必要一脸军训结束去抢干粮的样子吧……”
——其实是沈予今天上班出门着急忘了戴隐形眼镜，现在正在困难辨认人。
就是很普通很日常的打扮，短款的黑色棉服版型良好不显得臃肿，深色工装裤和马丁靴包裹着笔直的腿，混入人群中不算突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给她的感觉格外熟悉。
被认定要抢饭总好过被知道自己盯着一个陌生的背影看，沈予收回视线，正色道：“饿了，没办法。”
食堂发挥稳定，主食小馄饨也好吃，沈予没再分心去想一个背影，吃饱了心情好了些，决定去买冰美式。
现当代牛马就是这样自备草料，一楼那家咖啡店的经营眼看着蒸蒸日上，沈予之前跟洛洛指了指更新过两轮的客区，说她俩至少贡献了两把椅子。
去咖啡店要经过园区花园，角落的玻璃房里面不出意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抽烟的社畜吞云吐雾。沈予原本拉着洛洛绕开了些，又被熟悉的背影吸引了视线。
又看到他了。
那人站在玻璃房外，背对着沈予正和同事说些什么，这次离得近了些，对方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笑了起来。
“要不要吃抹茶千层？”洛洛问。
“行。”沈予随口答道。
“喝燕麦拿铁？”
“可以。”
“帮你要电话号码？”
“都行……啊？”沈予收回视线，看到满脸调侃笑容的洛洛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哎呀！”沈予推了推她，“我就是看他有点眼熟。”
“哦，那要个联系方式问问在哪里见过？”
她撇了撇嘴，推搡着洛洛往咖啡店走，“只是给人的感觉很像以前认识的朋友啦……别说这个了今晚‘苹果花’有个我喜欢的乐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哎呀不要啊，你喜欢的那些歌我都不熟悉。”
声音随着风飘远了，那人恰好回过头来，看到她离开的方向。
到酒吧的时候妈妈正好打来电话。
还是惯例的问候，今天有没有加班、有没有按时吃晚饭还有早点订过年回家的票，寒暄结束以后又提起：“最近有没有跟小男孩约会？”
“妈妈——”沈予用肩膀抵着手机，低头翻着酒单，拖长了声音，“我很忙的。”
“忙呗，我就是随便问问，又不是在催你，”沈妈妈笑着说，“对了，川川说最近要调到B市，你有空跟他联系联系，你们一起吃顿饭呗。”
“傅川？”她嘟囔了一句：“他没跟我说啊。”
“哦唷，你是人家什么人啊还要主动跟你说，你不是也没跟川川讲做什么工作吗？他前段时间给我寄特产还问我你最近在哪里。”
“我朋友圈又没屏蔽他，点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想起来对方的朋友圈总是空空荡荡害的自己有段时间还给他转账确认了一下没有被拉黑，沈予的语气有些不大高兴。
“人家主动关心你你还不乐意啦……”妈妈讲话的时候不自觉就会带上些口音。
最后朝调酒师指了指选定好的酒，她说：“好了妈妈我准备去盯演出了，不跟你说了哦。”
“挂吧挂吧，结束以后早点回家。”
傅川。
沈予有些心不在焉，已经深藏在过去时间里的名字又一次被提起，再念出口甚至觉得陌生。
她突然想起白天遇见的熟悉背影，会有那么巧吗
他们俩断联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傅川高三出国后，十二小时的时差带来始终不同频的作息，联系越来越少也是理所当然。工作以后还是听家里人说他回国了，好像一直很忙，前两年过年回去也没见上面，也没有什么能见面的理由。
打开微信往下翻了翻聊天框，在最底下看见了傅川，备注是一只小船的图标，上次发消息还是半年前她祝傅川生日快乐，傅川回复说“谢谢”，然后说“也祝你生日快乐”，再往前什么也没有——换手机以后她没有备份两个人过去的聊天记录。
“你要调来B市了？”
太冷漠。
“hello~最近还好吗？”
好商务。
“我妈说你要调来B市了，有空约个饭？”
变得不再熟悉好像也不是具体哪一天开始，明明小时候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前段时间家里整理相册，妈妈还给她发了旧照片，从婴儿床里两个丑丑的眯着眼睛的小怪物到一起举着新生入学手册站在高中门口的青少年，傅川还在她脑袋后面比兔子耳朵。她有关于童年与少年时期的一切重要的记忆似乎都有写着傅川的名字，回想起过去，他们其实陪伴彼此时间最久的人。
吉他手试音的声音惊动了她，灯光暗下，乐队已经上台，她回过神来，锁了手机塞进口袋。
今天是工作日，客人不算太多，调酒师手里的雪克壶中正发出冰块碰撞的声响，沈予看了看台上，打算去坐吧台边上的高脚椅，手机振动了一声，顾着低着头看消息，没留神踩到吧台侧面翘起边的木地板就要歪倒，却落入一个温暖、带一点柑橘和薄荷味道的怀抱。
只是太过短暂了，她站稳后那人很快就收回了手，沈予紧紧攥着手机擡起眼，撞进一双在灯光下有些亮晶晶的眸子里，听见他说：“好巧啊，沈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