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承德火车站下了火车以后,又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上了去围场县城的长途汽车,王富贵一直望着窗外,两腿夹着背篓,现在粮食金贵,如果碰上抢劫的,自己这一趟就白跑了,
四月份的承德,山脚阳坡的山桃、河柳刚鼓出嫩黄芽苞,枝条还是灰褐色,零星一点点浅绿,坡地上是社员的坡耕地,刚翻完冻土,黄土裸露,地里看不到青苗,
越往北走,黄土坡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荒凉,王富贵看着窗外的情景,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这里太贫瘠了,可以想像哥哥姐姐在这里过得该有多么的困难,
大哥王富国,是六八年老三届毕业生,街道动员知识青年下乡支持国家建设,说是主动动员,其实就是不去不行,没办法,家里才选定了离自己最近的河北承德塞罕坝,当时一起到塞罕坝的有六百多人,而二姐王富宁是七零年才到的塞罕坝,
大哥是三年前娶了大嫂,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算一算,还是大哥结婚那时候,王富贵和父母来了一趟塞罕坝,这一晃又是三年,
大哥在这儿落户是回不去京城了,但是明年可以参加高考,至于二姐,王富贵等于是在二姐的后背上长大的,
原来身体里的这份亲情是怎么都抹不下去,这一次去塞罕坝,王富贵已经下定决心,说啥也要把二姐带回京城,至于什么建设国家的口号,还是谁喊谁完成吧,
要说这老天爷也欺负人,京城离这里才五百公里,王富贵出门的时候还在下小雨儿,可是看这边儿的土地,干涸的像是一点儿雨都没下,
塞罕坝林场是县团级的单位,有一个总场和六个分场,现在是四月份,正是种树最忙的季节,大哥王富国在阴河分场,这个分场面积最大,也紧挨着几十个生产队,
而二姐在北曼甸分场,几乎是在塞罕坝的最北边,条件也最艰苦,
王富贵最先到的要是大哥这,除了给大哥带的八十斤苞米面儿,还有给两个侄女侄儿带的麦乳精,当时在黑市买了两桶,老妈留下一桶给三个小的喝,还有一桶,说啥也让富贵带过来给孙子孙女。
王富贵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毕竟麦乳精在黑市,只要有钱就能买到,而塞罕坝想买麦乳精,那可真是太难了,
公交车的速度比牛车快不了多少,不过这也是没办法,道太差了,那真是除了坎儿就是沟,有几次公交车的车轮,一侧开进沟里,那个倾斜程度,王富贵差点儿跳车,太危险了,
上午十点发车,下午四点半才晃晃悠悠的开进了阴河分场,王富贵即使是个半大小子的身体,这几天的交通工具倒来倒去让他疲惫不堪,
他拎着背篓下了车,一屁股坐在了土地上,现在他就想立刻看到自己的大哥,然后让他背着自己走,不知道是不是主角的光环在闪耀,
一伙刚下工的职工扛着铁锹走进了分场大门,大家习惯的看向停在一旁的公交车,即使明白自己的亲人出现在这儿的几率很小,但是大家还是满心的期盼,
走在前面的青年队长,一转头忽然叫了一声,
「哎呀妈呀,这不是俺家老三吗?」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过来,王富贵一擡头,记忆里的那张脸就凑到了自己跟前儿,现在的王富贵已经分辨不出自己是五十二岁的周朝阳,还是十六岁的自己了,他委屈的想哭,
「哥……累死我啦!」
王富国心疼的把弟弟拉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不是你咋来了呢?这么老远,你自己来的?」
王富贵用脚踢了一下背篓,远路无轻载,这一百多斤是越背越沉,
「咱妈说你和我姐现在青黄不接,肯定断粮了,让我给你们送点粮来……〞
王富国的眼泪差点流出来,要不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个世界上最惦记自己的,除了妈就是爸,
「我我我能行,现在树叶和野菜都长出来了,饿不着!」
王富贵看着哥哥晒得黝黑的脸,才二十五岁,就跟三十五似的,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哭丧着脸,哥哥会更难受,连忙笑着说道,
「哥,你看我能耐不?我给你和我姐背了一百斤的苞米面儿,还给我侄儿,我侄女带了礼物。」
王富国抹了一把脸,转头跟看热闹的职工们打个招呼,哈腰背起了背篓,拉着王富贵就直接回了宿舍,
王富国现在可不是农民,也不种地,他是下乡的知识青年,到林场是职工,有国家编制的,每个月有工资,有粮票,就是不多,
如果他是一个人的话,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可是他娶的媳妇是农村户口,连带着一儿一女也都落在了媳妇儿的名下,
三十二块钱养活一家四口,就捉襟见肘了,要不是老爸老妈经常给邮点钱和粮票,这一家四口,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王富贵是三年前来参加哥哥的婚礼,才见过一次嫂子,连带着老爸老妈也只见过一次,本来嫂子生下龙凤胎,老妈是要来侍候月子的,
可是当时小四、小五才两岁,离不开人,老妈还怀着小六,所以这三年中,一次都没来过,
印象中的嫂子,长得白白净净,梳着两个大辫儿,属于耐看型,而且也有文化,初中毕业,虽然跟高中毕业的哥哥差一截,但也算是有共同语言,
一进职工家属院,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熬树叶的味道,这味道既不香也不臭,但就是难闻,
阴河分场住的地方还可以,尤其是结了婚有孩子的,直接分两间砖瓦房和一个小院儿,王富国分的就是这个,
他也闻到了熬树叶野菜的味道,有点儿不好意思,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林场在半个月前就断粮了,场部供销社一点吃的都没有,耗子去了都得含泪离开,
所以家家户户为了活下去,只有去挖野菜,摘树叶的,熬过这段时间,
王富国推开第三户的院门,他喊了一声,
「秀禾,你看看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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