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几人怔了怔,目光都落到黄得功身上。
「臣治军不严,请殿下暂避,臣去处置!」
黄得功简单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眉宇间却又掩饰不住的凝重。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出营。
「黄帅。」朱慈烺唤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飘,刚刚舒缓下来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
他猜到了这场哗变的原因。
黄得功的军队是四镇里军纪相对最严明的,他的军营哗变,规模不可能大。
但连他的军营都有哗变,这也足以说明,南明四镇兵马的状态。
这后勤是真的烂透了!
「殿下有何吩咐?」
「先把人叫进来问清楚吧。」
遇事不能慌,先搞清楚状况,这是处理问题的基本原则,也是朱慈烺前世工作的原则。
黄得功迟疑了一下,对外面说道:「进来!」
人进来了,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布衣,身姿挺拔,面目坚毅,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但他眉宇间又有几分书生气。
这个人进来后,看了营帐内几人一眼,也是有些诧异,最后目光落到黄得功身上,准备行礼。
「到底怎么回事?」
那青年说道:「前营鸟铳手鼓噪,围了北仓,不肯领粮。还有两个长枪把总的人也跟着过去了。」
他的语气还算沉稳,有些急切,但言简意赅。
「起因是欠饷三个月,今日又发霉米。还喊南京要办登基大典,银子粮食都要送去南京,江北兵活该饿死!」
营帐内气氛瞬间发沉,刘正宗和方拱干的脸色都变了。
朱慈烺也微微皱起眉头来,和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明末军队欠饷,军粮不够,是司空见惯的问题。
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殿下,问题不大,请放宽心,臣这就去处理。」黄得功抱拳道。
朱慈烺顿了一下,瞬间心绪万千。
黄得功出了营帐,那青年也跟着黄得功出了营帐,青年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眼神中明显有震惊,是对黄得功刚才对朱慈烺称呼的震惊。
「黄帅,孤与你一起吧。」
朱慈烺出了营帐,大步走过来。
「殿下是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刘正宗劝道。
方拱干也跟着劝:「军中大小事务,黄帅自会处理,殿下放宽心便是。」
放宽心?
怎么放宽心?
你们这俩家伙之前在北京待着,现在在南京待着,对明军的真实情况恐怕是没有任何概念。
「殿下,刘先生和方先生说的有道理,军中武夫行事鲁莽,殿下不宜前往。」
朱慈烺心里忍不住吐槽,我当然不想去!可是现在我是朱慈烺啊!
贼老天要是给我个道长,或者万历,我保证待在紫禁城,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享受生活,天天跟妹子们开趴梯!
可眼下朱慈烺这个身份,有退路吗?
没有退路!
扛起整个局面,是时间的问题,甚至已经没有时间!
南明内部的烂局,还有强悍的建奴,是躲不掉的!
只能硬着头皮直面问题了,而军中的问题,更是他必须立刻接触且处理的。
不然,下场比原主他老爹崇祯还要惨!
「你们让孤出来主持大局,这军中哗变之事,难道就不是大局?」
黄得功怔了怔,眼神有些变化,他说道:「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但臣不敢让殿下以身犯险。」
「你黄帅在,孤放心。」朱慈烺皱起眉头沉声说道。
说是这么说,但他心中多少是有些发怵的,毕竟完全没有过军旅生涯。
前世他在公司,也经常处理一大堆紧急问题。
什么组织团队,什么攻坚困难,协调一些部门的问题,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却终究不能与真实的军队相比。
「殿下……」
刘正宗和方拱干还想劝,被朱慈烺打断,他说道:「你们还想让孤主持大局,就不要劝了。」
「殿下,这边请!」黄得功不再阻挠。
朱慈烺骑上黄得功准备的马匹,还好前身是会骑马的。
刘正宗和方拱干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过去。
「翁之琪!」黄得功强调道,「你带着中军,护好殿下,若是稍微差池,本帅要你的脑袋!」
「黄帅放心,末将就算不要这条命,也护住殿下!」
说话的就是刚才来报信的青年,他叫翁之琪。
翁之琪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发胀,他大概是已经知道朱慈烺的身份,感到震惊,却强行压制着。
而朱慈烺听到「翁之琪」三个字,感觉有些熟悉,在他读的南明史中,似乎好像有这个人的名字。
前面黄得功的亲兵开始集结,跟随过来。
朱慈烺看到那些人,神色各个都凶神恶煞,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人,是他这一路逃难第一个要躲避的群体。
「田雄!」黄得功大声道。
「末将在!」
「你带着人去封锁仓门、营门、火药库,还有鼓楼!」
「末将遵命!」
那个按照后世的身高标准,足有一米八高的汉子,带着一队人马先往北面快速行去。
又开始下雨,小雨,远处烟雨朦胧,却没有丝毫江南美景的感觉,反而带着几分铁青。
朱慈烺眺望过去,那里人影晃动,偶尔传来一些呵斥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有些发沉,手不由自主地抓紧缰绳,看来以后是绝对没有什么太平日子可言了!
真是劳累的命啊!
北仓设在营盘西北角一处高端口上,地势比周围营道高出三四尺,仓基用夯土垫起,外面铺着碎砖和木板。
仓前有积水,却不深。
几盏油灯挂在仓檐下,灯光被雾气糊住,照不远。
仓前挤了四五百人。
最前面的是鸟铳手,身上短褐湿透,火绳用油布裹着,鸟铳横在臂弯里。
后面还有些长枪手、杂役和挑夫,乱哄哄挤在一起,却没有人真敢冲仓。
黄得功让亲兵行动之后,现场原本的喧嚣也慢慢沉下来。
先把关键的资源锁住,让蠢蠢欲动者心生顾虑,是明末将领们控制哗变的惯常操作。
等黄得功亲自到了,现场仅剩的一些聒噪和叫骂也消停下来。
黄得功出身辽东行伍,辽东那些最残酷的战争,他多少都经历过,并且以军功累计到游击将军,相当于后世的旅长。
崇祯九年,以副总兵管京卫营,相当于京师的副司令。
再后来,还加了太子太师头衔。
这个人没有背景,是一路凭自己硬砍上来的。
他身上有那种累计数十年的武将气质,不怒自威。
再加上他治军严明,往那里一站,就压得那些骄兵悍将不敢动一下。
「许魁!」黄得功一眼扫去,怒声喝道,「你的兵围了北仓!」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出列,声音有些发紧:「卑职许魁,管束不严,请黄帅治罪!」
朱慈烺站在黄得功后面,一边的翁之琪为他撑起一把伞,他看得清楚,有些人已经饿的脸色发青。
雨水从额角淌下来,滑过颧骨,像没有精气神的雕塑。
那些士兵敬畏黄得功。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声音散了,只是沉到喉咙里,不敢发出来。
看到这里,朱慈烺心中一沉,这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一群快要散掉的人。
眼下疲惫、愤怒、绝望的情绪,是他在史书里看不到的,它是如此真实,让人感觉窒息。
而且更要命的是,其他营的人,都在看着这四五百人。
粮食问题,绝不只是集中在闹事的这些人中,更多的人在观望。
如果处理不好,不满情绪就会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