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面色都微微一变。
任守忠愣了一下,擡起头看着朱慈烺,眼神中有疑惑和震惊。
「贵人,卑职记得清清楚楚,只有八百石,而且五月初四,卑职在营中,并未到北仓!营中儿郎们都可以作证!」
黄得功眉头皱得更紧。
一边的翁之琪说道:「任守忠,你想清楚了,如果你说了假话,知道后果吧!」
「卑职敢拿性命担保!」任守忠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吼声,额头用力砸在了草地上。
朱慈烺扫视一转,说道:「既然验粮官不在,那五月初四四百石粮食是谁验的?」
雨继续下着,冲刷在那些人身上,只有雨落的声音和周围的蛙叫声。
「没有验粮官,却有验粮记录,没有入仓的过程,仓内却多了四百石粮食。」朱慈烺的目光缓缓落到赵文魁身上,「赵文魁,你说,这四百石粮食从何而来?」
「回禀这位贵人,卑职只负责登记入册,开出收照,至于这四百石粮食是谁验的,上面有押字,自然是押字之人验的。」
「问的是从何而来?」
赵文魁说道:「上面也有写,是南京户部统筹调度,从仪真征集,仪真主簿李焕协同仪真士绅沈家筹集,作为我们临时军粮。」
赵文魁虽然是小吏,但有着大明朝士人的优良传统:油盐不进。
「那你说说,这验粮的押字之人是谁?」朱慈烺继续问道。
「该是谁就是谁。」
朱慈烺目光又落到攒典、斗级,一共两个攒典,四个斗级,八个库子。
「翁将军。」
「在!」翁之琪道。
「你将这些人带到一边,没有人的地方审问,到底是谁验了这批粮,押了这个字。」朱慈烺说道,「一个个单独问,把口供都记录下来。我知道,这里有人是被迫的,我们今日只找罪魁祸首,其余人一律不追究!但前提是必须说实话,不说实话的人,同罪论处!」
他此话一出,赵文魁心头一紧,仔细捋了一遍这话,脸色顿时惨白了几分。
一个个单独审问,将窜连的可能性直接撕碎。
攒典是明代仓库管帐的吏员,斗级是明代仓库量米的那个,用斗来测量。
库子则是守仓的人。
整套流程是责任到人的,四百石粮食入仓,到底谁押的字,不可能其他人都不知道。
一边的刘正宗和方拱干也愣了一下,再看太子的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
「黄帅,只找罪魁祸首,可否?」朱慈烺加问了黄得功一句。
「可行!」
「好,翁将军,你来。」朱慈烺道。
「是!」
准备好笔墨,人一个个被带下去。
这个过程并不长,但赵文魁面色更加苍白,全身瑟瑟发抖。
这个时候,只要是眼睛不瞎的人,都猜到了。
等全部的口供出来后,统一呈递给了朱慈烺。
「赵文魁,要我念出这个名字来吗?」朱慈烺走到他面前,面色阴沉下来。
囚徒困境之所以是囚徒困境,里面考验的是人性。
人性怎么可能经得起考验?
「卑职不知!卑职不知!那验粮文牒上押的字不是卑职的名字,卑职不知!卑职不知!」
朱慈烺看着赵文魁,心中窜起无明业火。
这大明朝的士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嘴硬!
有天知道朱慈烺现在心情有多糟糕!
逃难已经够坑爹了,好不容易今天吃了口肉,开始面对要去南京的问题。
他知道南明这个烂摊子到底有多烂,也知道这个烂摊子抗不过一年了。
他只能选择接手!
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甚至还没有真正把自己带入到大明皇太子这个角色中来,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却马上被迫面对实际棘手的问题。
而且是最严重的军需问题!
可以说,现在的每一个实际问题,都可能造成一个局部的动荡,这个局部的动荡又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混乱,或者为后面大局崩溃埋下祸根。
这就是明末。
一个结构崩坏之下的系统性问题。
他无数个念头想跑,但跑不了,跑不了就必须接手,接手如果不能改变,下场就是被满清抓去。
抓去的下场就是,脑袋作为标本挂在城头供大家观赏。
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有各种情绪的人。
他的怒火在拆完八个仓廒之后,开始被点燃。
朱慈烺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冷声说道:「你模仿任守忠的字,模仿得很像,可他是武人,写字习惯用力,笔锋刚硬,守字最后一笔会压一下。而你是读书人,无论你如何用力,都达不到那个效果。」
「若仅仅只是凭借字迹就轻断是你所为,未免有些草率,可现在两位攒典、四名斗级,八名库子中有三名,全部一致招供是你!」
「不是……」赵文魁还想否认。
「是不是你,不是你说的算,是证据和证人说的算。」朱慈烺打断了他的话。
「翁将军!」
「在!」
「把这霉米塞到他嘴里,让他尝一尝!」朱慈烺捏紧拳头,脸上的笑容反而露出了笑容来。
翁之琪走过去,抓起地上的霉米,走到赵文魁面前。
翁之琪是武状元,在赵文魁这个读书人面前,简直就是座山,他像掐小鸡仔一样掐住赵文魁,然后将霉米强行塞到他的嘴里。
「饶命……」
赵文魁喊不出来,人被摁在地上,双腿不停乱蹬,蹬得泥浆和污水四溅。
周围人静静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一个。
不远处的许魁、韩三等人也看着这一幕,他们不知道那少年是何人,翁游击竟然对他言听计从。
但他们看出来了,他是来为他们主持公道的人!
片刻,朱慈烺说道:「停。」
翁之琪这才停下来,赵文魁蜷缩在地上,剧烈咳嗽,鼻涕、眼泪混杂在霉米中,糊在他嘴巴周围,又被雨水冲刷。
咳出一些霉米,赵文魁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快速朝朱慈烺爬来,语气急切地喊道:「小人也是被迫的,小人愿意招……」
他还没有爬到朱慈烺面前,脑袋就被翁之琪一脚踩到雨水中,禁止他靠近朱慈烺。
赵文魁拼命挣扎,露出一半的脸,用尽全力嘶吼:「小人是被人胁迫的!饶命!」
「殿下,要不人暂时扣押,继续审问?」方拱干走到一边小声道。
朱慈烺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擡起头看了一眼黄得功,黄得功微微俯首,意思是全凭殿下您来主持局面。
又看了看翁之琪,翁之琪依然踩着赵文魁。
最后,他看向许魁、韩三等人,还有那四百多士兵,他们在雨中,沉默不言,但他们都看着。
穿越过来之后,第一个决策的时刻到来了。
「殿下。」方拱干提醒道,「可以往后面查,说不定能查到……」
「砍了。」朱慈烺打断了方拱干的话,他看着黄得功,声音有些生硬,连面部表情都有些生硬,「黄帅,这个人应该砍了,给全军一个交代!」
说完之后,朱慈烺感觉全身每一处都绷紧了。
这是他活了二十几年来,第一次主动要求把另一个人杀了,而且还是砍脑袋。
作为21世纪的人,在他的记忆里,连杀鸡都没有杀过一只。
至于方拱干说的可以留着审问往下查,要往下查,可以切入的可就太多了,不仅仅只有赵文魁。
那些册子,这些吏员,还有霉米,哪一个都可以查出一大堆的东西来。
而眼下,最紧急且重要的就是安稳住军心。
黄得功只说了两个字:「遵命!」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砍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朱慈烺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紧绷,甚至脑海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