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月末的下午,A城中心的写字楼下,杨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成了一只猫。
大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和小轿车齐行,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场子渲染得热气腾腾。杨星如果是作为一个人身处其间,想来心里是会充满能量的。
但是显然,这个场面,对于一只猫而言还是太过恐怖。那些两脚兽,四脚轮一个不小心撞上去都会让可怜的猫呜呼而死。
杨星小步极小步,好似从从容容地缩回了头,其实腿已软了半截。
她此时站在写字楼的大门前,周围都是来来回回下班的打工人。她前几分钟也是其中的一员,但是现在她是一只小猫。
“嗨,是小杨吗……怎么站着不动。”
有人的手从后面攀上杨星的肩。杨星一个激灵,浑身炸毛,逃也似的向人群最少处逃跑。对猫打招呼,猫是会害怕的。
原地,看不清脸的人发出疑惑的声音:“怎么走了,我是认错人了吗?”
赶巧杨星跑到的地方是一个小广场,离写字楼直线距离只有几十步路。她坐在了一条长椅上。
杨星坐下来才发现这里是一只瘦小的小橘猫的领地,它的皮毛被明黄色的长椅遮掩,她匆匆忙忙过来时没有发现。
她觉得不好意思,于是站起来想换个领地。这时人群又开始移动,杨星扁扁地坐了回去。
小橘猫嗤笑一声,一条尾巴扫来扫去。
‘这老练的样子,显然是个前辈。’杨星悄悄地盯着它看,学习它怡然自得的神态。
杨星也想像它一样活得自在。
“叮铃铃叮铃铃”杨星的口袋里响起铃声,露出的手机屏幕上来电人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铃声响得刺耳,它只是耳朵动了动,没有去理会,猫是不会觉得铃声与自己有关的。
铃声响了又响直至停歇,杨星的耳朵动了动。又过了几分钟,一阵清风吹过她的发尾。
一月A城的风不够强烈,却把明黄色长椅上的黄色塑料袋吹得扭曲成一只蜷缩的小橘猫。一月A城的风又太迅速,不过一阵清风,小橘猫就远去了。杨星还没有观察明白橘猫自在的原因。
“妈妈,这个人为什么盯着塑料袋看?”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
杨星猛地回头,看向广场中央,脸红得消不下去,‘好尴尬,我只是在想象,我真是,我不是以为……’
内心还在跟着想法不断地爆发,只听得一个温柔的嗓音:“姐姐太累了在休息。你小声些,不要打扰姐姐,好不好”
杨星一动不动,消化着陌生人的善意。不敢擡头,怕记住一位母亲的脸。
于是她移了目光,瞧见一个孤身的男人坐在对角的长椅上。不免得杨星又要疑心他是不是看见了自己的丑事。
小心地盯着久了,杨星又开始疑惑地想:‘他坐在那里是在想些什么?’
冬天的太阳下山地快,坐不过一会儿天就冷了。杨星从恍惚中清醒,紧了紧衣服,找到自己的黑色电动车,随着左脚滑稽地一推,电动车向出租房开去。
…………
A城地皮金贵,容不得糟糕的楼房,于是杨星的出租房外表不错。即使内里是一个个窄小的鸽子笼。
到了目的地,夜色全然降临,高楼大厦纷纷亮起灯光,杨星发觉暗下去的只有自己。看得清路也没有让她心情多几分明媚。
她住在23楼,每次坐电梯可以畅想半分钟电梯坠落的急救措施。现在是没心情了。
杨星步伐平稳,如往常一样打开家门。30平的房子里落地窗窗帘大开着,对面栋栋高楼密密麻麻发着晃眼的光。
‘不用开灯了’杨星心想。她关上门扑进卧室的小床上,闭上眼睛。
“叮铃铃叮铃铃”杨星的口袋散出刺眼的白光。她接过手机,看着显示屏上“妈妈”,内心沉了又沉,终于接通电话。
“杨星你下午怎么一直不接电话?算了!你工作还没结束,一定要回家过年,知道吗!”大咧咧的女声沉重极了,杨星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感觉自己是一只小猫被挤压在小床上。
“都多大了,趁着过年放假多去相亲看看。找个好男人嫁了,你工作也不用辛苦了,你说是不是?”声音还在继续,杨星醒了醒神,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工作辛苦的,妈妈。”
‘你问过吗?’她在心里说着觉得大逆不道的话。
“我是你妈,我能不知道吗!哎,我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弟不急,你也不急吗?早点结婚生孩子,以后坐月子恢复得也快。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你上大学了应该知道啊。”
‘好吵。’杨星喉咙轻轻发紧,一模一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没有一点新鲜。
杨星嗯啊地挂断电话,妈妈满意地离开了。
空荡荡的房子里,杨星忽然感到难过,她回忆起电影里阖家团圆的镜头,‘难道我是想家了?’
她闭上眼对自己肯定道:‘可是我不想回去。’
杨星盯着天花板想象着有星星在向她眨眼睛,思量着自己的心脏是否在跳动,为什么感觉空空的呢?
她蜷缩着身子,勾住被子盖在身上,随意地睡过去了。
天光大亮,杨星睡醒腰酸背痛,嘟囔着:“我昨晚应该要好好睡觉的。”
“为了上班还要起来刷牙,”杨星抱怨着,“希望今天没有什么新工作。”
刷着牙,手机亮了一下。
杨星含着牙刷,是银行发来的诈骗警告。
她顺眼把没看过的消息都瞧了一遍,不出所料是没有什么需要回复的内容。
正要退出软件,杨星忽然看见工作群上多了一个红点。
点进去一看,两条新消息,上面的一条是一句话:“欢迎陈韬陈工回公司,大家认识一下。”
手机屏幕的光忽然亮得刺眼。
下面附加上的照片,一眼看过去是个高瘦的年轻男人。和昨天下午广场上,坐在对角长椅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杨星正在放大照片的指甲猛地一颤。原来不是路人,是以后的同事。是她昨天盯着塑料袋发呆、被小孩子戳破后偷偷观察了很久的那个人。
杨星的心脏跳得很重。试图假装正常人却被回忆戳穿,她像一只假装若无其事的猫,却被人隔空抓住了尾巴。
‘苍天啊,为什么要在快放春假的时候怎么对我。’杨星脚趾抓地,做着护眼运动。
杨星再次回忆着她是如何先是盯着塑料袋,后是直直盯着一个过去的陌生人,现在的男同事看了不知道多久。“如果我解释我是疑心重,不是神经病,他信吗?”
杨星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哄住自己:“不管了,一切交给时间,总要面对的。”
房门打开,该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