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叶苹从产在线下来，还没到办公室，手机清脆的提示音就响起来了。
点开一看，屏幕顶部的企鹅头像后面跟着一行字：【那我们后天下午两点，在星协广场上见。】
后面黏着几个黄色明亮的图案，又是星星又是爱心，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叶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点进QQ，直接打字：【好，到时见。】
消息刚发出去，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来不及锁屏，耳侧已经贴过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她往前移了一步，转身面向来者。来人是另一部门的工程师，周开。比她大了两岁，单从发量来看，远不止。个子不高，有些胖，藏蓝色T恤外加黑色束脚裤的着装虽普通，还算干净。
周开飞快地瞟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笑嘻嘻地问：“叶工，你还用QQ呢？”
叶苹没接话。
他又凑过来一步，“我还想周天请你出去吃顿饭呢，看样子是没机会了。”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黏在她手机上。
叶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语气平平，“我周日有约了。还有，凑上去看别人的手机界面，很不礼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生气，更像是在陈述一条大众社交的普遍规则。
周开干笑两声，心虚地挠了挠下巴：“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叶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以各种理由请我吃饭。你是喜欢我吗？”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路过的同事脚步一顿，齐刷刷看过来。
“什么？”周开感觉到前后左右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小心思在这个地方公然被说破，开始挂不住脸，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喜欢你。”叶苹又道：“如果是我误会了，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
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一众吃瓜群众和周开。
周开的脸色红涨，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蹿上脑门。当着四个同事的面，她这是干嘛？
一点面子不给人留，真当自己是天仙了？
围观的同事倒没有笑话他的意思。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手机，打开微信转账。
赌叶苹拒绝男人示爱的次数，是他们私底下的保留节目。
戴眼镜的技术员第一个点开收款码，挨个收钱，“我就说吧，三次！叶工在第三次见面就拒绝男人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三，我算过的！”
其他三个愿赌服输，各自转了五十块过去。
“我再添点，能凑一皮肤。”收钱的人肆意地大笑，笑声传到周开耳朵内，周开只觉得刺耳，不满地走上去，“你们无不无聊？”
“哎呀，看开一点嘛，周工。”戴眼镜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很正常的。”另一个男人付完钱，转来安慰他，“刚进公司的同事，凡是对叶工有好感，但凡主动一点的，最多五次，就吃了闭门羹。”
周开听了，心里勉强好受一点。
“她有对象？”
“没有。”卷头发的男人回道：“有的话，也只能是产在线的那些机器。跟那些设备待久了，我都怀疑她的真身是设备了，她跟那些设备比跟我们都熟。”
周开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一下，还真是。入职后，每次都只能在产在线见她一面，有次凌晨一两点了，还待在产在线。
“这么卷吗？”周开疑惑。
“她只卷自己，不卷我们。”卷毛头又道：“每次开会，经理故意把她提出来鞭策我们，她都会帮我们说话，还当场反问经理是不是想利用她离间同事，完全不给面子。这种情况海了去了，所以经理现在最烦的就是她，奈何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摆在那，他又没办法。”
“怪不得。”周开回想着，上次她在车间，因为手下助工的一点疏忽，哪怕她提前纠正了，还是被经理揪着狂骂。不让她继续工作，就想抓住一丝破绽炫官威。她听了一分钟，直接不管他，该干嘛就干嘛。气得那四眼仔骂娘的声音在产在线狂奔。
“与其说她是机器设备，不如说她是AI。”戴眼镜的技术员又道。
“不对。”现场唯一的女生补说道：“AI能根据人的指令转变情绪，我们叶工不会，看谁都是一副死人样。”
“所以，人类被她拒绝很正常的。”卷毛头又鸡贼地笑道：“你知道叶工唯一喜欢的是什么嘛？”
周开：“什么？”
“龙啊！”卷毛头大笑：“叶公好龙啊！”
周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年轻人的冷笑话并不好笑。
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办公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叶苹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等他们说完了，她才开口：“聊完了的话，会议室开会。”
几个人面不改色，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女同事耸了耸肩，小声对同伴说：“你看，我们在这儿聊她八卦，她都不吭声。我们叶工啊，真是个冷蛋子。”
......
下午六点，叶苹难得一次早些下班。
办公室里加班的熊禾看见她在收拾东西，眼睛瞪得像铜铃：“叶工，今天不留吗？”
“嗯。”叶苹点头。
“我来两年了，第一次见你六点走。”熊禾哇了一声，写报告的手都停了。
放平常，即使她当日的加班时长达标了，她也不会走。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自己找上门来，然后一件一件处理掉，折腾到深夜。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同事见她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疲惫，也听不见抱怨。
“真是怪了，难得见你五一请假。虽然……五一本就应该放假。”熊禾说着说着，突然想到自己五一还要“自愿”来加班，脸一下就垮了。但目光落在叶苹身上的时候，她还是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五一假玩得开心啊。”
“谢谢。”叶苹点头。
熊禾目送她离去，想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立刻翻了个白眼，“一恪尽职守，从不休假的老员工连个五一假都不能完整地过完，我这种小卡拉米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加班啊？”
*
这个半个月，叶苹每天晚上都在加班，回宿舍的时间点都在十一点后，在线还要回应各种消息。
忙下来，一晚上最多睡七个小时。
理智告诉她还能坚持，但是身体明显坚持不住。回宿舍洗漱完，头着上枕头的那一刻，她便沉沉睡去，直到次日八点，闹钟开响，才起床。
高铁发车时间在中午十点，她的行李不多，十分钟就整理好。往窗台的水箱里加完水，确保里面的乌龟不会干死后，再从公司坐车去高铁站。她不喜欢踩点，万幸路上没有堵车，到高铁站时，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检票口在22A。
此时，候车区的长椅上，赵盛安坐在靠边的位置，听着蓝牙耳机里的聒噪，单手扶着额头叹气，“妈，结婚的人是我姐，你女儿诶！当初说要开酒店的时候，你没少喊她往里贴钱贴力吧？怎么她现在结婚，在礼厅办个婚礼你还要高价收钱？你这次发高烧，又烧着头了？”
他有意放低声音，过了一会儿，还是被耳机里传来的回答惹得发毛，“我不管！开酒店的钱是我出的大头，赵梅想怎么办怎么办，你看不惯，你就别来！”
周围的旅客被他训斥的声音引过去，纷纷看向他，赵盛安挂断电话擡起头，自己正被十几双眼睛盯着。
他擡了一下手，尬笑了一声，开始埋着头刷手机。
一双白板鞋从眼前走过，他鬼使神差地擡了一下眼皮，视线顺着浅蓝色的牛仔裤往上移。
先是折进裤子里的白衬衫，再是落在肩上的中长黑发。
对方转身，坐在他正对面。
衬衫领口处松掉了两颗扣子，显得不那么沉闷，袖子向上挽了几折，露出胳膊。很简单利落的穿搭，他偏偏看入了眼。
她的那双狐貍眼很好看，就是没有了小时候的活气，冷幽幽的。不对，她似乎从初三那年寒假后就是这样的。
熟悉又陌生。
对方在手机上打完字，似乎早就察觉到他的注视，放下手机，看向他。
慢半拍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赵盛安没有回避她的视线，笑呵呵地跑过去。
刚才的一切郁闷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他一直相信会再见到她的。
上个月，他从姐姐赵梅嘴里听说她们在商场碰过面之后，这个月他隔三差五就往那个商场跑。他知道自己这是刻舟求剑，但哪怕只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也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来自全国各地的旅客里，他偏偏撞见了她。
这不是命运是什么？
叶苹看了他两侧的位置，没有人，下一秒，对方已经冲过来坐到了自己的右手边。
“叶苹！”他喜不自胜地喊了她的名字，目光快速自她腕间的疤痕上扫过，更加确定了她的身份。
叶苹平静地看着他，大脑不断地搜索有关这张脸的回忆片段。还没记起来，对方就开始自我介绍，“我是赵盛安啊！”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又道：“我姐叫赵梅，你读初三时的朋友，你前段时间还跟她见过面。”
记忆里确实有赵梅这号人物，赵盛安这个人，也有。
她点了点头，“有事吗？”
多年未见的人偶然相遇，打过招呼后，正常人或多或少会有点反应。她没有。
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平平淡淡的，好像他只是一过客。
果然如姐姐所说一样。
赵盛安脸上的笑褪去，“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有你这个人。”
沉下去的欣喜又开始翻涌。
叶苹复问：“所以，有事吗？”
他尴尬地摇了摇头，内心回归落寞。她记得自己，只是自己没那么重要。
没事，重新加深印象就好了。
他走出忧郁的速度很快，拿出手机，谄媚地笑道：“可以加个微信吗？上个月你加了我姐的好友，我姐把你的微信推给我，我加了很多次你都没同意。今天都见上了，你就加一下好吧？”
他几乎是在央求着。叶苹看了他一眼，拒绝道：“除了必要情况，我不加好友。我加你姐姐的好友，是因为她跟我姐有工作上的往来，可能需要我帮一些忙。”
吃了闭门羹，赵盛安也不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向姐姐求叶苹的微信号时，赵梅再三警告过他现在的叶苹与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的叶苹吃软又吃硬，现在软硬不吃，整个人跟被抽了情绪真空，把她的活人感全抽走了一样，看一切都很平淡。
“原来是这样。”他收回手，“所以你的微信里全是同事咯。”
她没说话，拿上手机，又开始回微信。
待她回完消息，赵盛安又问：“读高中时我跟你发信息你都不回，是后来换了号码吗？”
叶苹眨了一下眼，“我记得我回了。我打电话让你别发信息，我话费不多。”
“我给你充过话费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我当时提醒过你别充。我没钱，不好还。你充了一次之后，我去营业厅也按同样的价钱给你充了一次。我们之间并没有利益亏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汇报一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赵盛安记起来了。他确实收到了那条充值到账的短信提醒。
他叹了口气：“所以，从收到那条短信起，我就发不了消息给你了。”
“我把你拉黑了。”叶苹说：“我说过，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好意，我不好还。”
电子屏上的提示变绿，开始检票了，旅客排成几列，叶苹说完，提上脚边的灰白行李包，开始去排队检票。
赵望安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没多想，赶紧绕过眼前的游客跟了上去。
没关系，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冷漠只是她保护自己的外壳，只要她保护好自己，安安全全地站那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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