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这座城市很少下雪,所以没有任何准备。排水沟冻住了,垃圾堆在巷口结成一团硬邦邦的东西。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昏黄地亮着,把雪地照出一块一块的颜色,像什么发霉的东西。
巷子最深处,风小一点。
那里有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那个靠着墙坐着,怀里抱着另一个。他们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大衣,不厚,边角都磨烂了,勉强能遮住两个人蜷起来的腿。大孩子的头发是浅色的,乱七八糟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呼吸很轻,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怀里的人每动一下,他的手臂就跟着收紧
他醒着
他一直是醒着的
怀里那个小一点的动了动,从他胸口擡起脸来。比他还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倒很亮。这么冷的天,这么饿的肚子,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笑。
“诺亚蒂。”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哑的,被风声盖过去一半,但诺亚蒂听见了。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
“嗯。”
“你睡了吗。”
“没。”
小楚思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冷还是冷,但诺亚蒂身上总比别处暖一点。
“我听见有人走过。”
“没人走过。是风。”
“哦。”
安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落在大衣上,落在诺亚蒂的头发上,落在两个人中间挤着的那一点点空隙里。
楚思又说:“你饿不饿。”
“不饿。”
“骗人。”
诺亚蒂没说话,他把大衣往楚思那边扯了扯。楚思的脑袋顶在他下巴底下,发丝蹭着他的脖子,凉凉的,但是不动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诺亚蒂低头看了他一眼。楚思闭着眼睛,嘴唇抿着,假装睡着了。他假装睡着的时候会把脸皱成一团,眉毛拧着,用力到发抖。诺亚蒂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拆穿他。
今天确实不好。
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昨天楚思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站了很久,诺亚蒂去拉他,他说“我就闻闻”。诺亚蒂就站在旁边等,等楚思闻够了,两个人接着走。
诺亚蒂想过很多办法,他去码头搬过货,去市场帮人卸过菜,但是没人要一个十岁的孩子干活。他自己也还是孩子。他只是比楚思高半个头。
他把下巴搁在楚思头顶,眼睛看着巷子外面。雪地里一片白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听见楚思说:“明天会好的。”
声音闷在他怀里。
诺亚蒂“嗯”了一声。
他没问楚思为什么这么说,楚思总是这么说,明天会好的,明天会暖和的,明天会有东西吃的。从他们有记忆起,楚思就在说这句话,比信仰还坚定,比事实还笃定。
诺亚蒂有时候觉得楚思在骗他。
但他从不拆穿,楚思想让他信,他就信。
他抱着楚思的手臂又紧了紧,雪还在下。
一辆车停在了巷口。
不是那种很响的车。很安静,像是滑过来的。诺亚蒂擡起头,眯着眼看过去。车灯亮着,照亮了整条巷子的雪。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大衣的男人。
皮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翻起来,围巾裹到下巴,看不清脸。但他的脚步很稳,很确定,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诺亚蒂下意识把楚思往怀里按了按。
那个人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
诺亚蒂擡起头。
路灯正打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笼进阴影里。只能看见大衣的轮廓,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围巾底下露出一小截下巴,线条干净。他很高,诺亚蒂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冷漠的那种没表情,是——他看了他们很久,久到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都没动。诺亚蒂分辨不出他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太复杂了,不像一个陌生人应该有的样子,但他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那个人蹲了下来。
这么高的一个人,蹲下来的时候大衣下摆拖在雪地上。他和诺亚蒂平视,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挪到怀里的楚思身上。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他不拍。
他看了很久。
诺亚蒂把楚思抱得更紧了。
那个人看见了。
他垂下眼,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
很年轻,比诺亚蒂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眼底有一点青。长得很——诺亚蒂不知道怎么形容。好看。但是是让人安心的那种好看,不张扬,没有攻击性,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他们,像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看什么让他很难过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不急不缓,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像是怕吓到他们。
“你们好。”
诺亚蒂没说话。
楚思从他怀里探出半张脸。
那个人看着楚思,看了很久,久到楚思又往诺亚蒂怀里缩了缩。然后那个人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眼睛却没有跟着弯。
他问:“你们有地方去吗?”
诺亚蒂不说话。
他又问:“有吃的吗?”
诺亚蒂还是不说话。
那个人不问了,他站起来了。
诺亚蒂以为他要走了。
但是他没有,他站在雪地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子尽头。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围巾。
深灰色的围巾,羊绒的,还带着体温。他弯腰,把围巾裹在诺亚蒂脖子上。动作很慢,很小心,手指没有碰到他的脸。围巾太长,在诺亚蒂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还能垂到胸口。
然后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楚思身上。
大衣很大,把楚思整个人裹进去了。楚思从大衣领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眨了眨。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站在雪里,被风吹得微微眯了眼。雪落在他肩膀和头发上。
他看着他们。
“走吧,”他说,“先上车。”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你们别怕”,没有“我是好人”,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诺亚蒂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楚思裹在大衣里,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冬天夜里最亮的那一颗星星。他什么都没说,但诺亚蒂看懂了。
他说:你来选
他信他
不管诺亚蒂选什么,他都信。
诺亚蒂抱着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楚思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没有上来帮忙,只是等着。
雪在他们中间飘。
诺亚蒂牵着楚思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去,那个人什么都没承诺,他只是蹲下来看他们,只是给了他们围巾和大衣,只是用那种眼神看了他们很久。
那种眼神。
诺亚蒂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认得。
他牵紧了楚思的手。
车里很暖。
暖到楚思刚一坐进去就开始发抖,诺亚蒂把他拉近了一点,把他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个人坐上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开了。暖气轰轰地吹,后座很宽敞,座椅是皮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楚思偷偷摸了一下,又缩回手。
诺亚蒂看见了。他把楚思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楚思没反抗,靠在他肩膀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他从倒车镜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也在看他们,隔着倒车镜,四目相对。
他没躲,就那么看着,眼睛在倒车镜里显得很深,像一片没有风的海。然后他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诺亚蒂收回目光,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还有那个人的味道。
雪松和烟草,还有一点点冷风的凌厉。很好闻。
他把围巾往下压了压,压在楚思的肩膀上,替他挡住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
过了不知道多久,车停了。
一栋房子。不是很大,但很漂亮。门口亮着一盏暖色的灯,光打在台阶上,雪还没人扫。院子里有几棵矮矮的树,被雪压弯了枝桠。
那个人下车,给他们开门。
楚思还在睡,被诺亚蒂抱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诺亚蒂说“没事”,他就又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那个人走在前头。他按了密码锁,推开门,侧身站在一边。
玄关的灯亮起来。
暖色的。和门口那盏一样的颜色。
里面是木地板,走廊很深,客厅在右手边。诺亚蒂抱着楚思站在玄关,鞋上的雪化成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
那个人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新的,标签还没拆。
他蹲下来,把拖鞋摆在诺亚蒂脚边。
然后擡头看诺亚蒂。
“我叫伊斯凯。”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楚思。
诺亚蒂看着他。他说:“……伊斯凯。”
伊斯凯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错觉。他低下头,站起来,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他们。
客厅的暖气开着,沙发上有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热水,还在冒气。
楚思在诺亚蒂怀里翻了翻身,皱了皱眉头,又被暖风吹得松开了。
诺亚蒂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楚思睡着了,不再发抖了。楚思的手指不再冰凉。楚思的脸颊被暖气烘出了颜色。
他只知道围巾很暖。
他只知道那个人——伊斯凯——正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在看水壶里的水开了没有。
他的肩膀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流理台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等水开,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背影很安静。
诺亚蒂把楚思放在沙发上,替他盖好毯子。
然后他坐到地板上,靠着沙发,守着他。像在巷子里那样。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伊斯凯的背影。
外面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