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落碑前
救助站的员工听闻晓光打算给六一办一场生日,先是一愣,回过神后个个满心欢喜。一位老员工语气格外激动:“早就该给这小家伙过个生日了,它前半生受尽苦楚,往后就得无忧无虑开开心心过日子,我们所有人都陪着它。”
众人随即讨论起来,纷纷好奇该把生日定在哪一天。晓光思索片刻,温柔开口:“七天之后就是我的生日,干脆让六一和我一同庆贺。到时候大家都过来热闹热闹,这天也是我的十八岁成人礼。”
员工们听完纷纷爽快应下,全都许诺七天之后一定准时到场,陪着晓光和小六一一起过生日。
晓光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畅快开心过。来到玄光救助站的这段日子,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淳朴善良、心思温热,站内的小动物也干净纯粹、天真可爱。他终于隐隐读懂了父亲数十年坚持行善、扎根救助的缘由。原来发自内心的温柔与热爱,真的能够治愈苦难,也能慢慢改变一个人。
等晓光在救助站忙完手头的活,天色已然彻底擦黑。他告别众人,快步朝着母亲说的那座旧宅走去。
眼前的宅子不算宽敞,却有上下两层,格局清净,足够他和母亲安稳居住。晓光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房门应声而开。屋内,汪珍珠正拿着拖把细细清扫地面,热腾腾的饭菜早已备好摆在桌上,静静等着他归来。
见他进门,汪珍珠擡眼温柔招呼:“晓光,快去洗手吃饭,尝尝妈妈的手艺,是不是还和你小时候记忆里的味道一样?”
晓光微微一怔,低头望着自己的脚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了。
声音轻轻带着少年藏不住的委屈:“妈,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您做的饭了。其实……我都快忘记您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了。”
话说出口,鼻尖瞬间发酸。晓光迅速擡手擦去眼底泛起的湿意,擡起头看向母亲,眼底带着真诚的期待,轻声补上一句:“但是我很想尝尝,我想一定很好吃。”
母子二人围坐在饭桌前,时隔近十年,终于这样心无芥蒂地并肩用餐。没有疏离,没有隔阂,平淡的饭香里藏着久违的温情。
脚边的小玄静静看着一脸松弛幸福的晓光,像是也能感知到少年心底的暖意,默默为他高兴。它低头大口啃着猫粮,模样憨态温顺。
晓光含着满口饭菜,语气含糊又轻快:“妈,你看,小玄今天胃口也格外好。”
像是特意配合他的话,小玄轻轻“喵”了一声,软糯清亮,逗得汪珍珠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段日子,是晓光近几年来过得最舒心安稳的时光。心底的压抑一点点散去,日子温柔又踏实。可幸福越是安稳,心底那处空缺就越是明显——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
一念及此,酸涩再度漫上心头。那些悬而未解的疑惑、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秘密,始终萦绕不散。他犹豫片刻,试着轻声试探:“妈,这山里长了很多野杏,味道特别甜,您爱吃吗?”
汪珍珠几乎没有思索,顺口答道:“我不爱吃,但你父亲特别爱吃。以前有一次……”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神色一顿,像是猛然触碰到某个不能提及的过往。瞬间收住话音,垂眸安静扒饭,再也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晓光看母亲依旧半点不肯吐露关于父亲的往事,便索性歇了试探的心思,安安静静专心吃饭。
夜色渐深,入夜后屋内静谧安然。晓光原本将小玄放进猫包,可这只老猫早就养成了习惯,夜夜擅自跳上床挨着他睡。自从那次晓光主动伸手抱过它之后,小玄就像是得到了专属特赦,日日赖在床上不肯挪窝,任他百般无奈,依旧我行我素。
晓光看着紧贴身边、安稳趴着的黑猫,无奈轻声商量:“小玄,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大夏天这么热,你总这样贴着我,你热我也热,乖乖回猫包里睡,行吗?”
小玄仿若全然听不懂他的劝说,充耳不闻,反倒又往他身边蹭了蹭,牢牢贴着他躺下。
晓光看着它赖皮温顺的模样,哭笑不得,彻底没了办法。
翌日清晨,晓光早早醒了过来。
这些天他早已养成习惯,每日早起前往救助站帮忙打下手,耐心安抚那些受过惊吓的小动物。只是近来,他渐渐发现一件怪事——小玄总会时不时偷偷消失,没人知道它去往何处。
起初晓光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猫咪贪玩四处溜达。直到这天,他无意间听见一位老员工闲谈,说山林里的野杏最近总被飞鸟啄走,枝头的杏子都快被摘空了。
听见这话,晓光心头猛地一颤。
他瞬间想起昨夜母亲随口提及的事——父亲唯独偏爱山里的野杏。
再联想到小玄这几日总在正午时分莫名失踪,一个大胆的猜测,悄然在他心底成型。
这天中午,晓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清理宠物笼,全程不看小玄一眼。
不多时,小玄慢悠悠走出救助站。晓光压下所有心绪,悄悄跟了上去。他不敢靠得太近,猫咪心思敏锐、身法轻盈,稍有动静便会被察觉。
只见小玄轻巧钻出救助站的铁丝网,沿着围栏快步向前,一路朝着后山杏林的方向而去。它动作轻快迅捷,利落攀上杏树,熟练摘下几颗野杏,轻轻叼在口中,转身稳步离开。
晓光一路静静尾随,越往前走,沿途景致越是熟悉。
这条路,赫然是父亲墓园的方向。
晓光心头一软,瞬间什么都懂了。
原来小玄日日失踪,从来不是贪玩。
它是记得主人最爱的野杏,日复一日,独自带着杏子去往墓园,静静陪伴、默默思念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小玄轻车熟路地走到墓碑前,小心翼翼放下口中新鲜的野杏。
墓碑跟前,早已整整齐齐码着好几颗风干或半新的杏子,层层叠叠、摆放规整,显然是它一次次不辞山路、日积月累带来的。
做完这一切,小玄轻轻一跃,跳上冰凉的墓碑,静静趴卧下来。黑猫身形安静、一动不动,不知在凝望什么,也不知在心底沉淀着怎样的念想。
晓光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心底掀起巨大的震动。
墓园山路曲折偏僻,错综复杂,可小玄仅仅跟着他和母亲来过一次,便牢牢记住了整条路线。
这些日子,他已经被小玄的温柔与灵性打动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震撼人心。
原来一只猫的思念,可以这么绵长,这么执着。
它记得主人的喜好,记得主人的归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默默惦念,深深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