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芒追踪
冰溪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月亮弯成一条小船。
好漂亮的星空。
冰溪笑出声来。
她喜欢。
霜墟的天空连星星都是冰花的样子，可是人间的不一样，人间的星星都像花一样好看呢。
耳畔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喘息声。
当然，还有一阵香气。
冰溪偏过头，笑了。
是江野。
他趴在床前，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冰溪坐起身来，安静地看着他。
她喜欢江野。
从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香……
冰溪愣了愣。
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和江野在一起好温暖。
他的怀抱好安心。
她想着想着，缓缓伸出手去，摸了摸江野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而且每次看她的时候都很温柔。
但是还带了一点她分不清的东西。
冰溪皱起眉头来。
是什么呢？
其实她见过这种眼神。
在霜墟的某一天，她一直养着的雪兔走丢了，等她在冰林里找到它的时候，小雪兔颤抖地缩在她怀里，那时它就是这样的眼神。
好像一个被丢掉的娃娃。
冰溪的心软成一滩水。
她不记得和江野见过面，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呢？
冰溪的脑袋再次刺痛起来。
又是被锁住的记忆。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她的指尖默默凝出冰粒来，粘在了江野的睫毛上。
冰冷的寒气惹弄他的双眸，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冰溪忙把手撤回来。
但是江野已经醒过来了。
二人对视，没人说话。
屋外的秋风吹刮着银杏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江野心里痒痒的。
他眨着眼，忽觉得扎得慌。
“你别动，我把冰粒收回来。”
冰溪微凉的双手再次抚上江野的双眼，黑暗袭来。
江野心跳有些急促。
他慌乱地眨眨眼。
一片冷意掠过他的睫毛。
那双手离开了，江野眼前又亮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他擡头看向冰溪，嘴角动了动。
冰溪看他脸红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你的脸好红。”
“嗯？”
江野摸摸脸。
好烫。
“你们人类真有趣。”
“嗯？嗯……”
江野点点头，微微笑起来。
冰溪忽然凑上前去，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前。
江野耸起肩来，身体僵硬。
他的脸更红了。
“你真的好香啊，就像我冰幻族的冰，也像霜湖的水，好清透的香。”
“而且你的香最特殊了，我一闻就喜欢呢。”
冰溪笑着望着他，眼睛亮得就像窗外的星星。
她喜欢他的香气。那是心脏美好的味道。
江野的嘴角忍不住笑意。
他感觉到锁骨处又在发烫。
一个女子的脸在他脑海里渐渐浮现，她也在笑。
那笑，和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江野低头，使劲闭了下湿润的双眼。
冰溪，我可是等到你了。
等到一个笑着来找我的你。
他擡起头，眼神异常柔和，就像窗外的弯月。
“那真是多谢你的喜欢。”
“冰溪。”
“……嗯？”
冰溪缩回了脑袋，看着他弯弯的眸子，脸蛋也不由得热起来。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屋外吹进来几丝凉风，驱散了二人之间的沉闷和燥热。
“很晚了，再睡会吧，你的身体需要多休息。”
“好。”
冰溪乖乖地躺下。
“你就在这里陪我，对吗？”
“嗯，我在这里陪你。”
屋内渐渐响起冰溪平稳的呼吸声。
江野静静看着她，悄悄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桌上的烛火在跳动，发出噼噼啪啪燃烧空气的声音。
就像他的心跳声，剧烈又持久。
霜墟，九层冰殿。
无芒看着窗外的夜色愣神。
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抓到冰溪。
她到底去哪了呢？
“主子，冰域找遍了，没找到冰溪的痕迹。”
高岑跪在地上说道。
无芒冷冷扫了他一眼，转头问绿痕道：
“那天在寒雾岭上空飞的人，可是冰溪？”
绿痕单膝跪地，低头答道：
“不是，那人是个男子模样……”
他的声音沉稳，像是在如实禀告。
无芒冷哼一声。
“男子？”
他上前一步，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给她做掩护，冰幻族擅长幻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的眼角猩红，被一缕黑色荆棘纹路缠绕着，在夜色下显得昏暗可怖。
绿痕紧瞪双眼。
冰幻族嫡系的伪装很难识破，只有满足那唯一的条件才可以。
他知道无芒识破不出，所以并不心急。
“绿痕，我劝你识相点，你的家人可还在我手里！”
他松开手，阴寒之气震得绿痕重重地摔在地上。
绿痕的眸色微暗，小心地喘息，不回话。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冷西匆忙跑过来，跪在地上。
寒雾岭的迷雾还在他身上缠绕，未曾离去。
他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绿痕心上。
“主子，我在清风山感受到一股冰气！只是不知是不是冰溪。”
绿痕不敢有大动作，他缓缓擡头看着冷西，咬了咬牙。
冷西，你真是好样的。
无芒扫了绿痕一眼，冷冷笑起来。
“干得好冷西，你立了大功，过几天给你升官加爵！”
“你可比你那好主帅强多了。”
冷西跪在地上，他没看绿痕，只是低声应道：
“多谢主子夸奖。”
无芒转过身去，凝视黑夜。
他侧脸的黑斑和窗外的墨色遥遥相应，像是从黑暗里来的人。
冰溪，我迟早抓到你。
“传令下去，明日出发清风山。”
清风山镖局后院。
冰溪站在江野身边狠狠嗅着他的香气。
阿烈在一边站在，脸都皱成了一朵花。
“冰溪啊，江野有那么好闻吗？”
冰溪点点头，继续贴着江野嗅着，一脸满足。
江野整理着药材，任由冰溪贴着他。
“冰溪，你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吗？”
冰溪摇摇头。
阿烈脸皱巴巴的。
“主子你也是惯着她。”
江野耳朵红了，他瞥了阿烈一眼。
“……怎么了？”
“江野你真是变了。”
阿烈撇着嘴摇了摇头。
他看着冰溪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上前去，扯着一口大白牙笑道：
“冰溪你也来闻闻我，我香不香？”
冰溪闻了他一下，没理他。
只有江野的心最纯，当然他很香了。
阿烈一定在外面沾染许多东西，所以冰溪不喜欢闻他。
“冰溪，我不香吗？！”
阿烈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
不对啊，我天天使着熏香，怎会不香？
而且那镖局来过那么多姑娘，都喜欢他这香呢。
阿烈把脸凑到江野面前也闻他，江野推开他，他却像一条赖皮的小狗一样赶也赶不走。
冰溪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跟他计较。
江野暗笑。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喧嚣。
是兵器摩擦的声音，还有马蹄跺地的声响。
“镖局管事的在哪里？快出来！”
一个粗粝的声音远远传来。
江野手中的动作一顿。
阿烈收回笑脸看了他一眼，疑惑道：
“税钱不是月初刚缴了吗？怎得又来？”
“我过去瞧瞧。”
阿烈转身离开。
江野回头看了冰溪一眼。
“我叫骆随陪你，我过去看看情况。”
冰溪点点头。
她隐隐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冰幻气息，夹着一丝熟悉的阴寒之力。
像是无芒身上的气息。
他来人间了？
冰溪望向江野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
一息后，原地已不见纤窕的冰族公主，只有一个样貌普通的仆人。
镖局议事厅。
无芒负手站在厅内，打量着这朴素的地方。
此地确有一丝极淡的冰力气息。
他勾唇笑笑。
最好是你——
冰溪。
北境巡察使？
阿烈微微蹙眉，他为何来这里？
“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阿烈抱拳问道。
他看着门外的一众人员，心下暗惊。
边防小兵二十余人，黑风堂的暗卫十余人。
这阵仗，我江氏镖局可犯何罪？
无芒没回话。
身边的冷西站出来，拿出一幅画像。
江野也闲步过来，往那一瞧，瞳孔微缩。
画上正是冰溪的模样。
他擡头看向中央屹立的男人，锐利的双眼像毒蛇一般，让人沾上便逃不掉。
寒渊诀助江野感知到了冰幻族的气息。
这个男人是冰幻族的人？
他身上也有伪装的气息，只是江野看不透他的伪装。
“从中州牢狱里逃出一女子，你们可曾见过她？”
中州？
江野暗暗思忖。
明明是冰狱却说成是中州。
难道无芒的势力已经渗入到人间高层了吗？
冷西仍睥睨地看着二人。
他手上拿的剑锋利无比，随时都会刺上二人的脖子。
阿烈此刻异常沉稳，他不露声色看了江野一眼，应道：
“没见过。”
“哦？那近来镖局可曾有奇怪的人出入？”
“并没有。”
阿烈答道。
江野站在一旁，并不言语。
无芒转转眼神，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江野。
他侧脸的黑纹还在，冰幻族的伪装对这个吞噬灵魂的黑色无能为力。
他的嘴角弯了弯。
这个人，有些眼熟啊。
和在寒冰涧杀掉的那个男人颇有些相似之处。
冷西嗤笑了一声。
“那便让镖局所有的人都出来，我们要一一辨认！”
阿烈咬紧牙，扭头看向江野。
厅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走进来——
是冰溪。
江野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猛地擡头望向无芒，他一脸冷漠，并无注意。
冷西也没给冰溪一丝目光。
没有反应？
江野的脚步顿住，心跳平稳了些。
他又看向阿烈，他也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对了，冰幻族均会冰幻术。
冰溪也会。
相信她，不会被认出的。
江野的指尖还是有些颤抖，耳边响起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缓慢又沉重。
像是随时都会从胸膛里跳出来。
冰溪端着一盘点心放到桌上。
她的声音也变得异常细小。
“主子，骆随叫我端点点心来效劳将军们。”
随后她站在了江野身边。
江野立马把她护在身后。
阿烈看了她一眼，冲江野点点头。
是镖局里的一个常年扫洒的人，他记得。
江野愣了一下。
也没再回头看冰溪。
冰溪默默站在他身后，悄悄擡头看着无芒。
他用了伪装，她知道。
作为冰幻族嫡系，她能看透任何族人的伪装。
他身上的阴寒之力更重了。
冰溪皱眉。
那阿爸阿妈岂不是又要受着更痛苦的阴寒腐蚀力？
她眼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来。
她忙低下头，掩去了眼里的苦涩。
江野的心抽痛了一下，但他忍着，没回头。
冷西哼了两声。
“我看这糕点就不必了，快点把你镖局的人都叫出来，我们要验人！”
阿烈看了江野一眼，他点点头。
“那二位在此处稍等，我们去去便回。”
江野终于轻轻回头看了冰溪一眼，示意她跟上。
冰溪从无芒身边走过，他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人出了议事厅，远离了无芒他们。
江野猛地回身握住冰溪的肩膀，压低的声音还带些颤抖：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刚才那些人就是来找你的？”
“你怎么不跟骆随好好待在一起？”
一滴汗珠从他脸庞落下。
阿烈已经懵了，站在一旁张大了嘴巴。
江野说什么呢？？
冰溪愣了愣，开口道：
“你能看穿我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