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林原。」
居酒屋的包间里,林原晓身边的男人忽然开口。
「你不觉得这些艺人,有时候蛮可怕的吗?」
咽下口中的酒液,把扎啤杯放到桌上,青年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葛城!你跟林原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另一边大口喝酒的女人嚷嚷着,围坐在包间里的人们笑起来。
「——你忘记他失忆了吗?」
「……」之前开口的男人摸了摸后脑,看向身边的青年。
「看来我喝得有点多了。」
今天这个由事务所经营部举办的酒会,正是为了庆祝优秀员工林原晓的回归。
包间里人声喧哗,作为主角的林原晓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拿起手边的大玻璃杯。
「所以葛城桑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不堪酒力,葛城的脸色红了点,他揽住青年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就是字面意思啊!」
「林原现在可能记不得了,但你当初也是我们经营部的一员,肯定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吧——」
「这些活在娱乐圈里的人,多少都有点奇奇怪怪的毛病啊。」
男人的声音有些大,周围喝着酒的男女望了过来——他们并不介意,反而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比如最常见的,缺乏同理心——」葛城掰着手指数起来。
「开车堵在路上、毫无办法的时候,明明我这个做经纪人的也很着急,但负责的艺人忽然就开始责怪起来,好像堵车是我造成的一样!」
「还有啊,在一些小事上特别吹毛求疵——某天给她准备的咖啡换了个牌子,就莫名其妙地给我摆脸色,喝一口就会把她的嗓子毒哑吗!」
「葛城。」坐在领导层那桌的经营部长看了过来。
「说话小心一点,别让我在什么娱乐新闻上看到你的名字。」
葛城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他转过头、对着林原晓拉住嘴巴的拉链。青年笑着擦了擦唇边的酒沫。
「不过葛城说得也没错啊……」另一边女人刚豪饮完,意犹未尽地看着手中的空杯。
「艺人都有一点这样那样的毛病——比如我家的担当就很讨厌动物。」
「她不是害怕哦?」她对着转头看来的青年说。
「是厌恶——恨不得把小动物弄死的那种。」
「有时候我们在现场碰到一些小猫小狗,她的眼神就让我感觉毛毛的……」
女人说着凑近了一点,呼吸吐在身边人的耳廓上。
「为了治好这个毛病,她试着养过一只鹦鹉,结果我去接她时、发现客厅里的鸟笼空荡荡的。」
「她说是鹦鹉自己飞走了,但我总感觉是被她掐死的……」
「……」林原晓缩了缩脖子。
他也不是害怕,只是感觉菊井小姐靠得有些近了。
「说到这个,我家的艺人也是啊。」坐在三人对面的大叔开口。
「明明是个挺帅气的男孩子,结果却有洁癖,每次上我的车都得拿酒精喷雾一顿喷……」
「下午就是这样!搞得我酒都没喝就要醉了!」
「还有公司的台柱千石小姐,上次我看见她在后台——」
「喂,你忘了她是林原带过的艺人吗……」
包间里又响起一阵掩饰的喧哗声,坐在人群外的部长女士咳了两下。
「够了,林原正准备返岗呢,你们少说这种打击工作积极性的话。」
「那就说点好的!」葛城用酒杯敲了敲桌面。
「起码艺人长得都很好看——看到那张可爱脸蛋,就算她犯了再多错、感觉也可以原谅吧?」
「葛城!你今天说的话都有点危险啊!」
桌上的酒杯摇晃着发出起哄的笑声,有人接过话茬。
「而且经纪人的工作也比较体面嘛,虽然经常累死累活的,但说出去也是有一大把人羡慕呢!」
有人举起扎啤,「多亏了我家艺人,上个月拿到了『我推』的联系方式!」
「而且培养艺人、看着他们一点点变知名也很有成就感啊!」
「你们说什么呢?」有人不满地嚷嚷道。
「最最重要的,当然是有钱赚啊!」
包间里的笑声这回格外一致,不知是谁含着酒意大声开口——
「毕竟我们手里的,可是全公司的摇钱树啊……」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包间里的醉意逐渐弥漫。等到晚上九点半,身着西装的身影才陆陆续续走出居酒屋——林原晓是最早的那一批。
「林原!」脸色涨红的葛城站在居酒屋门口,对着走远的背影喊道。
「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青年转过身遥遥招手。
「我喝得不多。」
医生说了,虽然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得适度饮酒,以免影响身心。
把同事们制造的噪音抛在脑后,林原晓一个人走进地铁站。
夜晚的车厢并不空荡,抓着扶手摇摇晃晃二十分钟后,他乘着夜色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楼。
「啪」的一声,昏暗的房间亮起灯光。站在玄关的青年把包挂在一旁,低头换起拖鞋。
这是一间两居室公寓,用日本的说法就是「2LDK」,有独立的客厅、厨房、卫浴和两个卧室——对一个独身男子来说未免有些宽敞。
看了眼鞋柜深处的粉色拖鞋,林原晓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餐桌旁坐好,咕咚咕咚喝完大半杯水,青年无声地吐出酒气,把杯子放回桌面。
这张餐桌很大,玻璃杯不远处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相框,大的那张是四人的家庭合照,小的则是兄妹二人的照片。
「……」
隔着圆弧状的玻璃杯壁,林原晓看向那两张被扭曲变形的照片。
一个月前,他被诊断为「选择性遗忘」,不过关于父母的记忆却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说是清晰,但关于父母的印象其实也不多——两人走得很早,在他高中毕业时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那时林原晓十八岁,而他现在已经二十五了。
童年的温情时刻早已远去,记忆里依然鲜明的反而是父母去世后的日子——
双亲留下的大额保险金,忽然涌上来关心的各路亲戚,朋友们含着同情的异样眼神,以及病重的妹妹……
不对。
妹妹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林原晓只记得,一个半月之前,他参加了亲妹妹的葬礼。
妹妹的去世,算是自己出现选择性遗忘的直接原因——准确地说,应该是「创伤性失忆」。
「由于在亲人身上寄托了太多感情,无法承受她的离去,过于痛苦的大脑就选择了主动将这段记忆遗忘。」
当时听到如此诊断的林原晓,以为医生是在开玩笑,直到他在脑子里搜索一番后、发现关于妹妹的事真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林佳树,二十二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幼年做过手术、高二时病情开始反复、恶化,之后长期卧病在床……
这不是林原晓想起来的,是他用家里的「数据」和手机里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青年甚至连自己妹妹的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
就像现在,望着小相框里少女灿然微笑的脸,林原晓的心中却没有任何起伏。
明明是因为痛苦才忘记她的,可是现在看着这张脸,他心里却连一点抽搐的痛感都没有。
「……」
或许大脑是出于自我保护才这么做的,但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已经够可怕了。
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例行看了会家人的照片,试图回忆点什么,林原晓随后走进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明天是他返回工作岗位的日子,休息了一个月,必须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不大的书桌上码着不少册子,都是各种工作笔记和数据,伏案的青年拿起上面的一本,娴熟地翻到最近的空白页。
「应该是工作方面的压力过大,导致大脑选择性遗忘时、把某些相关的记忆也连带抹去了。」
这是医生的推测,也是公司让他休息一个月的原因。
奇怪的是,明明工作上的记忆也丢失了不少,但就像本能一样,他处理起来依旧娴熟。
离开公司的这一个月,林原晓手上没有任何艺人,不过还是会有不少工作上的电话因为「惯性」打到青年这里,他都能滴水不漏地回答、转给自己的交接同事。
「不愧是经纪部的王牌员工,事务所数一数二的工作狂……」部长女士是这么「称赞」他的。
「那么。」青年打开面前的电脑。
「先看看明天要见的艺人吧。」
点开收件箱里的文档,他仔细浏览起来。
——收到公司的返岗通知时,林原晓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宁愿回到事务所投身工作,也不想待在家里,一个人面对父母和妹妹的照片。
「羽贺葵,十七岁。」青年的瞳孔映出屏幕上的人像。
「好年轻……很漂亮的孩子啊。」他的鼠标在数据卡上滑过。
「履历也很不错,刚入行就能进大剧组,演的还是重要角色……」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自己呢?
自己这边的特殊情况,公司肯定是给打算选他的艺人交代过的。也正是如此,送到他这边的简历,除了白纸一张的新人,其实只有羽贺葵这一份。
搞不懂……林原晓对着电脑摇了摇头。
第二天早上,经营部长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的女人擡起头。
「为什么选你?」部长女士挑了挑眉。
「只是休息了一个月,你就变得这么没自信了吗?」
「不是啊。」穿着齐整西装的林原晓扯了扯领带。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嘛……」
「那对你的工作能力不是没影响吗?」女人放下咖啡。
「只要回到岗位上,相信林原君很快就能拿回经营部王牌的位置的。」
「哦,顺带一提——」
「小葵就是因为听了你的情况,才决定找你的。」
「嗯?」站在办公桌前的青年眨了眨眼。
部长女士看向他身后的门。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让当事人跟你说吧。」
办公室的门并没有立刻打开,过了几秒钟,才有人走进来——
进门的是个黑发少女,对着望来的两道目光,她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迟到了?」
「没有。」部长女士放下咖啡笑了笑。
「小葵一如既往地准时,只是林原君先找我聊了会天。」
羽贺葵顺势看向一旁的青年,她的脑袋不着痕迹地点了点。
「嗯……看着比照片成熟呢。」
林原晓扯了扯嘴角,「我文件上的照片是刚入职时拍的。」
在少女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自己将要负责的艺人。
羽贺葵看上去和照片里一样漂亮,甚至还更出众一点——一头秀发披在身后,标志的五官、对称而流畅的脸部轮廓,衬衫外套下苗条挺拔的身材……
嗯……袜筒露出的脚踝没那么光滑精致,或许是要注意的点。
不过这样的条件已经足够优秀了,毕竟她不是偶像,而是演员——
林原晓带过不少艺人,但真人与照片一致、甚至更好看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部长女士对着互相打量的两人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我没问题。」青年眨了眨眼,转身正对少女。
「如果羽贺小姐同意的话,希望我够资格担当您的经纪人。」
「……」他面前的羽贺葵双手抱胸,呢喃了一声。
「这就是专业人士的感觉吗?」
办公桌后的部长笑着站起身,「那就这么——」
「等一下。」表情淡定的少女擡起手。
「我还有些话想问。」
「请说。」林原晓镇定地扣住手上的工作簿。
「藤井部长之前跟我说过,林原先生前段时间失忆了对吧?」
「是的。」
他以为面前的少女会先问一些关于她自己的内容——刚入行的艺人基本都会这么做,作为某种考核。
「请问具体是失去了哪些记忆呢?」
站起身的部长女士按了按桌面,这种问题可能会影响林原的状态,她有些担心。
「……主要是关于我的妹妹。」林原晓微笑着说。
「我妹妹前段时间去世了,这算是我失忆的原因。」
「还有一些相关联的生活记忆,以及曾经负责的一些艺人也忘掉了——医生说可能是受工作压力的影响。」
「不过我的业务能力和工作经验都还在,所以才能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相信不会——」
「我不关心这个。」羽贺葵挥挥手打断他的话。
「那林原先生现在是独居吗?」
「咳嗯——」部长女士觉得少女再问下去有些冒犯了。
「是的。」西装青年稍稍偏过脸,向上司示意自己没事。
「我独居,没有恋人,目前的生活也很正常、不受失忆影响,可以把大多数精力都放在负责的艺人身上。」
「过着正常的生活?」羽贺葵稍稍探出身体,看向他的脸。
「我想再问一句——」
「你回到家,会有安心的感觉吗?」
「……」林原晓犹豫了会。
不只是因为少女的问题,也是因为她的眼睛——
刚刚没有注意,现在近距离和羽贺葵对视,青年才发现她有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
稍显狭长的眼型,天然带着妩媚与神秘的色彩,她的眼尾不垂,显出一点淡漠的距离感,让少女看着不像同龄人那般青涩。
而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瞳,瞳色深邃,干净漆黑,让人想起泛着光的、深不见底的水面。
——据说人有与生俱来的毁灭欲望,站在高处和面对深潭时,心底纵身一跃的冲动就会被唤起。
所以林原晓很快回过了神,他收起心中被激出的警觉,向面前的少女笑了笑。
「并没有。」
「老实讲,现在的我待在家里只感觉无所适从。」
「……」藤井部长捏住指节。
她可不知道这种事——在艺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并不稳定的心理状态,肯定不是合格的经纪人该做的。
「我就知道~」
出乎意料的,羽贺葵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反而笑了笑。
「那出门呢?人多的时候,比如逛街或者聚会,你又是什么感觉?」
林原晓想起昨晚的庆祝酒会,他这次没有犹豫——
「格格不入。」
没等部长女士做出反应,羽贺葵挺直上身,向着青年伸出手。
「太好了。」她笑着说。
「我们是同类啊。」
「……同类?」林原晓顿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
「这算是通过了吗?」
「嗯!通过了。」少女晃了晃他的手,看向办公桌后愣住的部长女士。
「从今天开始,林原晓就是我的经纪人了。」
晚上七点,提着包的青年回到公寓,如释重负地弯下腰。
他忙了一整天,先是和羽贺葵签合同,再是接手她和事务所签署的一堆文档,还要解答少女的疑问、同时熟悉她的事业情况……
把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放上餐桌,青年吐了口气。
没想到自己是她的第一个经纪人……
回忆著白天那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林原晓给自己倒了杯水。
同类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打动了她。
正思考的时候,口袋忽然振动起来,青年拿出手机。
是他今天刚添加的联系人,羽贺葵——
「想问一下,有什么方法能感受杀人的滋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