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汗青看着那两颗头颅,顿时一阵耳鸣的声音乍响。
他缓缓擡起头,看着何大胖如何英勇杀敌,程天良则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矜持笑容,仿佛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紧接着「扑通」「扑通」,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双目猩红,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人。
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老韩。
老韩的脸色同样不好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眼睛里也灌满了血丝。
但到底年长些,见惯了这世道的腌臜,反倒比他多了一分沉得住气的理智。
他紧紧抓着赵汗青的肩膀,微微摇了摇脑袋,嘴唇几乎贴着赵汗青的耳廓:
「不要冲动。」
赵汗青闻声,咧开嘴惨笑了一声。
他没再犹豫,一把甩开了老韩的手,提起握得发白的拳头,便打在了何大胖的脸上。
拳面与皮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何大胖那张肥硕的脸在拳头下瞬间变形。
「畜生!!!」
赵汗青的声音嘶哑而暴烈。
「你这个畜生!!!」
他扑上去又要补拳,周身气血激荡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皆惊。
站的最近的程天良率先开口。
「你干什么?!」
「当着这么多大人物的面公然出手,你不想活了?!」
谁料,赵汗青看着他,眸光中的怒意丝毫未减。
「你也是个畜生!」
话音刚落,也一拳打在了程天良的腹部。
「噗!」
程天良一口鲜血吐出,当场昏死过去。
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程天放甚至有些懵,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人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儿子打成这样。
「找死!」
他怒喝一声,浑身上下所爆发的气血之力,赫然已经超过了赵汗青。
丁上强者!
而且气血之磅礴,是上八品!
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赵汗青只是闷哼一声,手握在刀柄上,朔风刀的攻势已成。
便在此剑拔弩张之际,陆天雄出手了,他大喝一声:住手!
随后自身实力也不再掩饰。
丁上,九品!
霎时间,九品威压降下,让原本准备大打出手的二人,此刻也没有妄动。
程天放竖着眉头,喝道:
「姓陆的,莫要仗着实力强便想压我一头,天良可是我程家独苗,被打成这样,你若是不给我个交代,老子誓不罢休!」
他说着,眸光死死盯着赵汗青。
陆天雄面色铁青,他转头盯着赵汗青,厉声道:
「赵汗青,说!为何忽然对他二人出手?」
「若是不说出个缘由来,莫怪本都军法处置!」
赵汗青喘着粗气,稍稍平复了心绪。
他指着地上何大胖和程天良沉声道:
「回都伯的话,此二人杀良……冒功!」
「他们不是什么越族人,他们是生活在虎踞关下的村民,更是烈士的遗孤!」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攥着那条围在脖子上的红巾。
「他们的父亲是戍守烽燧的边军,为护黎庶,与戎族人拼杀致死!!!」
老韩此时也站出来了。
「没错,汗青说得不错,回来的路上……」
他同样双拳紧握,将与兄妹两个相遇的事情说了出来。
「大人,何永杀良冒功,其罪当诛,还请大人照军法,处以极刑!!!」
两人语气粗犷,声如洪钟,在这营帐之中久久不散,让陆天雄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一派胡言!」
程天放大喝一声,打断了这短暂的沉寂。
「我儿天良,本性纯善,何队率更是忠肝义胆,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你二人敢在这里污人清白,找死!」
「来人呐,还不快将这两个狂徒押下去,军法处置!」
言罢,他便准备动手,却被陆天雄出手生生按下。
「姓程的,我西区的事情,轮不上你管。」
「陆天雄,你……」
程天放敌不过他,只得暗骂一声。
陆天雄深吸一口气,没再理会他,他看了看地上的头颅,又看了看满眼血丝的赵汗青。
沉默许久之后,才喃喃开口:
「程天良灭杀异族有功,升什长,赏白银。」
「何永在旁辅佐,杀敌有功,赏五十银。」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低沉。
「赵汗青……你……以一敌三,灭杀戎族,记大功,却污蔑同僚……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亦有过。」
「可终究功大于过,升伍长,赏百银。」
听见儿子的军功被记下,程天放的心绪舒缓了一阵,可还是有些不平。
他不甘心地一甩袖子,喝道:
「不行!这姓赵的处罚太轻了,陆天雄你不能这般偏袒他!」
不料陆天雄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得了好处,就滚!」
言语间,一股杀气迸出,让程天放闭上了嘴。
他闷哼一声,扶起地上的儿子离开了。
两人走后,营帐之中一片死寂。
老韩看了看赵汗青和陆天雄,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叹息。
「大人,末将……末将先下去了……」
陆天雄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老韩走了,营帐之中,只余下了赵汗青和陆天雄两人。
他们都没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立着。
好一会儿,陆天雄才开口:
「回去吧,叫上你的兄弟,明日来这里找我。」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见一丝波澜。
赵汗青没动,只是那双握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们不是越族人。」
他开口了,声音沉闷。
「嗯,我知道。」
陆天雄平平地应了一声。
赵汗青猛地擡头。陆天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两颗头颅上,沉默了一息,才接下去:
「越族人生来弱小,颧骨比我们周人细得多,不是这般样子。」他顿了顿,擡起眼,与赵汗青对视,「我见过真正的越族人,不长这样。」
赵汗青的身子猛地颤了颤,他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
陆天雄深吸一口气,瞥了瞥地上的头颅,道:
「没有什么缘由,富家子弟要来拿军功,戎族人骁勇,杀良……是最简单的方法。」
「大家都这么做,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赵汗青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股热浪从胸口猛地冲上来,他下意识地质问道:
「那……他们白死了?」
「他们的爹,也白死了?」
陆天雄没有回答,不过他的眼神替他说话了。
赵汗青再也忍不住了,他双手猛地拍向一旁的木桌,双目死死地盯着陆天雄。
「大人,如果这些村民的命这么贱。」
「你能不能告诉我?」
「那些将士,那些西境两镇三十六关,十几万的将士,他们……他们戍守边境数十载,究竟在守护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