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五个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废墟里,各怀心事。老头靠着墙根,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每喘几下就要咳两声。
女人缩在老头旁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门口。
那半大小子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中间,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赵卫东靠着对面的墙,毛毯搭在腿上。他没再说话,也没再动。
但他在观察。
老头的棉袄比他的还破,左肩的位置补了一大块颜色不一样的布,针脚歪歪扭扭,像是闭着眼睛缝的。
鞋子露了两个脚趾,脚趾冻得发紫。
女人的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脸上全是灰,但她的手不像是干粗活的——手指细长,指甲虽然脏了,但修剪得很整齐。
那小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纪,但他从进来到现在,姿势都没换过。
赵卫东收回目光。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头开口了。
「后生。」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你是哪儿的人?」
赵卫东顿了一下:「北平。」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北平?哪个城门的?」
「南城。」
「南城哪儿?」
「棉花胡同。」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女人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饼子。
她掰了一块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那小子没动。
女人又掰了一块,朝赵卫东递过来:「小伙子,吃点?」
赵卫东看了一眼那块饼子。黑褐色,掺了糠,跟他兜里那几块差不多。
「不用。」他说,「我有。」
他从兜里摸出昨晚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老头的眼睛盯着那块饼干看了两秒,移开了。
女人的目光也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饼子。
那小子终于擡起头来。
他看了赵卫东手里的饼干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赵卫东把那半块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吃吧。」
那小子愣住了,没接。女人也愣住了,看了看赵卫东,又看了看老头。
老头沉默了两秒,说:「拿着吧。」
那小子这才伸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舍得一下吃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揣进了兜里。
女人看着赵卫东,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赵卫东没等她开口:「你们从保定过来的?」
「嗯。」老头点了点头,「保定那边……待不下去了。」
「老家在哪?」
「就是保定的。乡下。」
老头没说为什么「待不下去」。
赵卫东也没问。这个年月,从保定逃难出来的人,能活着走到北平就不容易了。
「你这是……」老头打量了赵卫东一眼,「也是逃难出来的?」
赵卫东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哪儿?」
「回北平。」
「北平有亲戚?」
「有个住处。」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的炮声彻底停了。
远处有鸡叫,有狗叫,还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
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女人也开始收拾包袱,把那几块饼子重新包好。
那小子站起来,个子不矮,但瘦得厉害,棉袄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后生,」老头对赵卫东说,「你要是回北平,咱们一路。」
赵卫东看着他。
「我们是去投亲的。」老头说,「我有个侄子在北平,在南城开了个小铺子。好几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赵卫东,看着门口的光。
赵卫东沉默了几秒。
「行。」
他把毛毯叠好,水壶挂在肩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右肩的伤口不疼了,强身健体丸确实管用。
五个人出了破庙。
外面是个村子。或者说,曾经是个村子。
大半的房子被炸塌了,残墙断壁,瓦砾遍地。
一棵老槐树被拦腰炸断,树桩子烧得焦黑。
地上散落着破衣烂衫、碎瓦片、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烧过的灰烬。
没有人。
活着的人都逃了。没逃出来的……
赵卫东没往下想。
老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女人跟在他后面,那小子走在她旁边。赵卫东走在最后面。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
都是从四面八方逃难过来的,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闷头赶路。
没有人大声说话。
走了一阵,老头的步子慢下来。他咳了几声,弯着腰喘气。女人扶着他,说:「爹,歇会儿?」
老头摆了摆手:「不用,走。」
赵卫东从空间里取了一点水,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倒进水壶里,递过去。
「喝口水。」
老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喝了两口。
水壶递归来的时候,赵卫东注意到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有几道口子在往外渗血。
「后生,」老头把水壶还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赵卫东。」
「姓赵?」老头点了点头,「我叫张德茂,这是我闺女小梅,这是我侄子大壮。」
女人——小梅——朝赵卫东点了点头。那小子——大壮——低着头,没吭声。
张德茂又说:「你一个人回北平,路上不好走。咱们搭个伴,到了北平再说。」
赵卫东说:「好。」
他没说自己的住处,没说自己的来历,没说为什么要出城。张德茂也没问。
快到中午的时候,几个人走到了一条大路上。
路宽了不少,人也多了起来。有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
都在往北平的方向走。
路边的地里,庄稼被踩得东倒西歪。远处的村子冒着烟,不知道是炊烟还是火烧后的余烟。
张德茂的步子越来越慢了。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半天。
小梅扶着他,大壮在旁边跟着,三个人都走得很吃力。
赵卫东走在前头,隔一会儿就停下来等他们。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站。
路中间横着拒马,旁边搭了个棚子,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伪军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枪。
旁边还有两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
路两边排着队。从北边来的人要一个一个地过,查良民证、翻包袱、搜身。
赵卫东的脚步慢了下来。
张德茂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一会儿别多话,听我的。」
赵卫东没吭声,点了点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居民证。纸片还在,边角磨得更毛了。
排队的人不少。前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头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太太。
再前面是一个中年人,挑着两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蔫了的大白菜。
伪军搜得很仔细,翻包袱、摸口袋、看良民证。
有个年轻人因为证件上印得不清楚,被拉到一边,扇了两个耳光才放行。
轮到一个中年妇女的时候,伪军从她包袱里翻出两斤白面,当场就没收了。
女人跪在地上哭,说「这是给老人吃的」。伪军一脚把她踹开,说「再啰嗦把你抓起来」。
赵卫东把这些看在眼里,没说话。
张德茂站在他前面,背微微弯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什么油水可捞的穷老头。
轮到他们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伪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几个人一眼。
「良民证。」
张德茂把良民证递上去。伪军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给他。
「包袱打开。」
小梅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破衣服和那几块黑饼子。伪军翻了两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摆了摆手。
轮到赵卫东了。
他把居民证递上去。
伪军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
「哪儿来的?」
「保定。」赵卫东说。
「去北平干什么?」
「回家。」
伪军把证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章。
「家在北平哪儿?」
「南城。」
伪军把证件还给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赵卫东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身上的棉袄是破的,脸上有灰,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
伪军挥了挥手。
赵卫东迈步往前走。
「等一下。」
那个日本兵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