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肩膀宽,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灰布夹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手腕。手上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全是白的。
一看就是刚从灶台边上走下来的。
赵卫东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
那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中年男人咧嘴笑了。
「哟,还真有人了。」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我刚才在院子里听见这边有动静,寻思过来瞅瞅。这院子空了小半年了,一直没人住。」
他把手里端着的一只粗陶碗往前递了递。
「我是何大清,隔壁院子的。刚煮了点杂粮粥,给你们端一碗过来,认认门。」
粥是杂粮的,熬得稠糊糊的,冒着热气。
赵卫东看了一眼那碗粥,伸手接过来。
「赵卫东。」
「赵?」何大清想了想,「这院子原来住的老赵家是你什么人?」
「父亲。」
「噢——」何大清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目光扫过那棵石榴树,扫过西厢歪着的门板,最后落在赵卫东身上。
「你爹……是去年走的吧?」
「前年。」
「前年?」何大清皱了皱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记错了。这院子空了有小半年了,你是一直没回来?」
赵卫东「嗯」了一声。
何大清没有追问。他这个人虽然嗓门大、话多,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在那个年月,追问别人的去处是大忌。
「行,回来就好。」他拍了拍手,「一个人住?」
「一个人。」
「多大年纪了?」
「十八。」
何大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肩那个破口子上停了一下。
「吃了没?」
「吃了。」
何大清看了看他手里的粥碗,又看了看灶台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碗筷,没揭穿他。
「你这灶好久没用了,柴火受潮不好烧。」何大清说,「要帮忙就说,别客气。」
赵卫东看着他。
何大清长得不算英俊,但面善。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实,笑起来很憨厚。眉毛中间有一颗黑痣,说话的时候眉毛会跟着动。
「谢谢何大哥。」赵卫东说。
何大清摆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是那种最便宜的「老炮台」,烟叶粗糙,烧起来呛人。
「你往后就在这儿住下了?」他吐了口烟,问。
「嗯。」
「做哪行的?」
「还没找。」
何大清点了点头,又吸了口烟。他的目光落在赵卫东的棉袄上,灰扑扑的,右肩还有一个破口,看着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
「这个胡同吧,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何大清把烟夹在手指间,「挨着前门大街,买东西方便。但人来人往的杂,不太平。」
赵卫东没接话。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你东厢住的是我。」他朝东边的厢房扬了扬下巴,「我这人好说话,邻里邻居的,有什么事你吱声。」
「好。」
「西厢空着,一直没人住。你要是想用,收拾收拾能用。」
赵卫东看了一眼西厢那扇歪着的门板,没说话。
「中院还住着一个人。」何大清又说,「姓易,叫易中海,是轧钢厂的钳工师傅,三十出头。」
赵卫东听到「易中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
「前院还住着几户人家。」何大清掰着手指头数,「一家姓王,做小买卖的,两口子带个孩子;一家姓李,拉洋车的,光棍一个;还有一家姓孙,两口子都在厂里上班。」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日本人隔三差五就来查户口。你有良民证吧?」
「有。」
「那就行。」何大清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门框上摁灭,揣回兜里,「行了,我回去了。灶上还炖着东西呢。」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对了——」何大清回过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你爹以前跟我有些交情。有什么事,别客气。」
赵卫东看着他,点了点头。
何大清走了,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粥。
粥还是热的。杂粮熬的,稠糊糊的,能看到里面掺了棒子面和高粱米。
在1940年,一碗杂粮粥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端出来的。
赵卫东端着粥走回堂屋,把碗放在八仙桌上。
他没有喝。
不是不饿,是得先想想。
他把刚才何大清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厢住着何大清,厨子,三十来岁,有个徒弟在后院借住。西厢空着。前院还有三户人家,姓王的、姓李的、姓孙的。
日本人隔三差五来查户口。
赵卫东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码好,存进脑子里。
然后他喝了那碗粥。
粥熬得很好。何大清是厨子,手艺确实不差。粥稠而不黏,杂粮的香味很足,里面还放了点红薯,甜的。
赵卫东把碗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没剩下。
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边上。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赵卫东把晒在树杈上的被子收进来,铺在炕上。被子晒了一下午,蓬松了不少,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他坐在炕沿上,脱下棉袄,检查了一下右肩的伤口。绷带拆开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的皮肤不红不肿。强身健体丸确实管用,按正常情况,这个伤口至少得养一个星期。
从空间里取出毛毯,铺在被子上。又取出水壶,放在枕头边上。
今天走了大半天的路,累是真累。但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
从土地庙到北平城,从城门到棉花胡同,从空荡荡的屋子到何大清端来的那碗粥。
每一个细节都要记着,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要琢磨。
何大清说「有什么事吱声」,是真心的还是客套?
他说「日本人不时来查户口」,是提醒还是试探?
赵卫东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的木头已经旧了,有些地方裂了缝,能看到里面的木茬子。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
【每日签到连续七天,可获得特殊盲盒。】
【当前连续签到:2天。】
赵卫东睁开眼。
两天。
昨天在土地庙签了一次,今天零点又签了一次。再过五天,就能拿到一个特殊盲盒。
他不知道特殊盲盒里有什么,但「特殊」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不一样。
可能是好东西。
也可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把系统皮肤关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灰砖砌的,砖缝里填著白灰,有些地方白灰掉了,露出黑乎乎的缝。手指摸上去,又凉又糙。
赵卫东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明天要早起。
要把院子再收拾收拾。
要出去转转,看看这个时代到底什么样。
要想想怎么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穿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安静了。
声音渐渐远了。
赵卫东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炕是硬的,枕头是硬的,被子是硬的。
但比土地庙强。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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