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深秋,北京城。
一辆崭新的军用吉普车,正碾着飘落的枯黄树叶,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
车窗半降,冷风灌入车厢。
陆骁坐在后排,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便装大衣,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的坐姿犹如一杆标枪,笔挺,锋利,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铁血气场。
整整二十年了。
自从十岁那年走失,被前线部队收养,他已经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整整厮杀了二十个年头。
从晋西北的苍云岭,到大西北的漫天黄沙。
他一路跟着赵刚学文化,跟着李云龙拼刺刀。
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要多。
如今,战火平息,大授衔刚刚结束。
年仅三十岁的陆骁,凭借赫赫战功,已经挂上了闪耀的金星,成为全军最年轻的副兵团级将领。
高层原本安排他进军校深造,或者直接留在总部任职。
但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优待,只向组织提了一个要求。
他要回北京,找寻失散多年的血脉至亲。
「首长,前面就进南锣鼓巷了,胡同有点窄,车速得慢点。」
前排副驾驶上,警卫员魏大勇回过头,压低声音汇报导。
魏大勇,人称魏和尚,当年在独立团就是一把尖刀。
如今作为陆骁的贴身警卫,虽然穿着便装,但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和鹰隼般的眼神,依然让人胆寒。
「慢点开,不着急。」陆骁微微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大勇,到了地方,你别叫我首长了,叫我名字就行。」
「那哪成!您现在可是大首长,我老魏得懂规矩!」魏大勇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憨厚地笑了笑。
陆骁没有强求,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前方那片灰墙灰瓦的建筑群上。
根据组织上多方打探和户籍核对,当年和他走散的大哥和妹妹,一直住在这里。
红星四合院。
一个承载了他幼年记忆的地方,也是他原本的家。
陆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这双拿惯了枪炮的手,此刻竟隐隐有些颤抖。
他原本的名字不叫陆骁,而是叫何雨骁。
他那个大老粗哥哥,叫何雨柱。
随着吉普车的驶入,原本宁静的南锣鼓巷顿时热闹了起来。
在这个年头,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更别说这种挂着军区特殊牌照的越野吉普车了。
胡同口下象棋的大爷、纳鞋底的大妈,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瞪大眼睛看着这辆庞然大物。
街坊们窃窃私语,纷纷往两边靠,生怕碰坏了这辆金贵的车。
吉普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碾过青石板路,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座大四合院的门口。
此时,四合院的大门敞开着。
前院的门槛边,三大爷阎端口贵正端着一个掉了漆的陶瓷茶壶,悠哉悠哉地浇着他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阎端口贵是红星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这四合院里的三大爷。
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一条:抠门。
什么算计到骨子里,雁过拔毛,说的就是他。
今天厂里休息,阎端口贵特意守在大门口,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他就指望着谁家买肉买菜从这过,他能凭借三大爷的身份,搭个话,顺根葱或者蹭口酒喝。
刚算计着前院老王家今天可能要炖鱼,猛然间,一个庞大的黑影挡住了大门的光线。
阎端口贵漫不经心地擡起头。
这一擡头,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一辆威风凛凛的军绿色吉普车,几乎贴着四合院的台阶停了下来。
车头上那颗闪亮的红星,晃得他睁不开眼。
阎端口贵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直接溅在了鞋面上,烫得他直咧嘴,却硬是一声没敢吭。
他那副厚底黑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下来。
阎端口贵常年在社会上混,眼力见还是有一点的。
这种级别的专车,哪怕是他们轧钢厂的杨大厂长,都没有资格坐!
难道是上面来查大院的作风问题?
阎端口贵心里瞬间转过几百个念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僵直地站在原地。
「咔哒」一声。
副驾驶的车门率先被推开。
魏大勇像是一头矫健的豹子,敏捷地跃下车。
他那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加上一身爆炸性的肌肉,瞬间给整个大门口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魏大勇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锐利的目光在阎端口贵身上只停顿了半秒,就让这位算计了一辈子的三大爷感觉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确认安全后,魏大勇这才转过身,动作利索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一双铮亮的黑色皮靴,稳稳地踩在了青石台阶上。
紧接着,陆骁弯腰走出了车厢。
他身姿挺拔如松,虽然只穿了一件普通的便装大衣,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掌控生死的上位者气场,犹如实质般散发开来。
冷峻的脸庞,刀削斧劈般的轮廓。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这世间的一切蝇营狗苟。
胡同里围观的居民们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敢大声喘气。
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铁血气质,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承受的。
阎端口贵咽了一口唾沫,双腿肚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转来。
他想扯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想迎上去问候两句。
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破棉絮,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陆骁根本没有看阎端口贵一眼。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大门上方那块有些斑驳的木制牌匾。
上面模糊地写着几个字,隐约能辨认出这里的地址。
没错了,就是这里。
陆骁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二十年了,他何雨骁,终于回来了。
「首长,咱们进去吗?」魏大勇压低声音问道,顺势护在了陆骁的侧前方。
「走吧,进去看看。」陆骁点点头,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的皮靴踩在前院的青砖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嗒,嗒,嗒……」
这脚步声,仿佛敲击在阎端口贵的心尖上,让他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穿过前院的抄手游廊,陆骁的步伐显得从容而坚定。
这里的格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显得更加破旧逼仄了。
各家各户门前堆满了杂物,空气里飘荡着煤烟和剩菜混合的怪味。
前面,就是中院了。
陆骁刚走到通往中院的月亮门前,正准备跨步进去。
突然,一阵喧闹的吵嚷声,从墙那头传了过来。
「必须腾房!棒梗马上就要长大了,家里住不开!」
这是一个老太婆尖酸刻薄的撒泼声。
「柱子啊,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你就当发发善心吧。」
接着,是一个老男人充满了伪善和道德压迫的声音。
陆骁的眉头猛地一皱。
魏大勇的手,更是瞬间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就在这时,那一阵阵吵闹声中,夹杂着传出了一个让陆骁无比熟悉的声音。
只是,这个声音此刻听起来,充满了憋屈、纠结,还有让人火大的懦弱与妥协。
「一大爷,这正房是我爹留下的,让出去了我住哪儿啊……行行行,我再想想办法还不成吗……」
那正是他亲大哥,何雨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