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萨拉曼卡区的高层公寓。
江飞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瓶喝剩的啤酒,脚边横七竖八倒着五六个空瓶。
常年职业训练打磨出的肌肉,隔着宽松睡袍都能看出轮廓。
他在西班牙甲级联赛打了7年,效力皇家马德里男篮。
身高2米03、体重100公斤,臂展2米17。
今年28岁,正该是球员黄金年纪。
他却把自己关在公寓整整三周。
两个月前,父亲查出肝癌。
常年酗酒拖出来的毛病,从确诊到走,两个多月。
葬礼刚过三周,母亲伤心过度,查出脑瘤。
撑了一个月,跟着走了。
前后半年,家没了。
他成了孤儿。
从前打客场再累,回家总能接到母亲的视频电话,父亲总在旁边闷着声问训练累不累。
现在手机通信录翻到底,再也拨不通那两个号码。
酒精成了唯一止疼药。
对面墙壁电视一直开着,是西班牙本土最火的篮球综艺《西甲周盘点》。
两个主持人插科打诨,盘点过去一周联赛趣闻。
突然,画面切进临时插播的快讯。
两个主持人收了笑,脸上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插播一条重磅消息,来自NBA。勒布朗·詹姆斯正式宣布,生涯最后一站,加盟费城76人。」
「两年800万美元老将底薪。」
另一个主持人接话,语气夸张:「我的天,费城本来就有乔尔·恩比德、杰伦·布朗、泰里斯·马克西三巨头,现在再加一个勒布朗?直接凑齐四大天王?」
「坦白讲就是躺赢总冠军。生涯末期找个强队养老,这算盘打得精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半调侃半分析,话题越扯越远。
江飞本来眯着眼喝酒,听到勒布朗·詹姆斯的名字,动作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扬手狠狠砸在地板上。
「砰!」
玻璃碎裂,啤酒沫溅得满地都是。
「操。」
他喉结滚动,骂出声,声音哑得厉害。
「人能没节操到这个地步?」
年轻时候跑迈阿密组三巨头。
现在老了,干脆直接加盟现成的三巨头球队。
「下个赛季直接把奖杯给76人算了,还打个屁。」
他算不上詹黑。
只是他不喜欢走捷径的天之骄子。
少年之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抱团这种事儿,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江飞胸口闷得发慌。
酒劲往上涌。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遮光帘,推开窗户。
傍晚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人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的。
烟抽完了。
「操。」
又骂了一句,他抓起沙发背上的外套披上,拉开门往楼下走。
楼下的街角超市,他常去。
老板是个中年西班牙人,见他进来擡了擡头,没多问。
江飞拿了一包万宝路,付了钱,转身出门。
站在台阶上,他拆掉包装,叼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猛吸一口。
烟味顺着喉咙沉进肺里,带着熟悉的辛辣感。
他缓缓吐出来,整个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踩灭烟头,他转身准备上楼。
刚迈出一步,脑袋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街道对面跑过来的金毛犬,分出两个影子。
耳朵里嗡嗡响,超市老板的招呼声越来越远。
「喝多了……真喝多了……」
他含糊地嘀咕一句,膝盖一软,直挺挺往前倒去。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母亲端着饺子喊他吃饭的样子。
「阿飞,来尝尝妈包的饺子……」
...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浑身骨头缝都疼。
像被卡车碾过一遍。
江飞睁不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嗡嗡的,围着好几个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声音,带着哭腔:「小飞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我对不起他爸啊!」
紧接着是个女人的声音,软一点,忙着安抚:「当家的你别急,大夫刚来看过,说孩子昨天淋了雨,打过退烧针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醒。小飞肯定没事。」
又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进来,带着颤音:「小飞,你可不能有事啊。你有事,爷爷我怎么办?」
「你还说要给爷爷养老,你别吓唬爷爷。」
江飞心里犯嘀咕。
爷爷?
他爷爷二十年前就走了。
父母也都没了,哪儿来的亲戚?
按理说他晕倒在超市门口,醒过来该在医院。
消毒水味呢?
病床呢?
身下硬邦邦的,是木板床的质感。
他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皮。
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眨了好几下才适应。
入目是泛黄的天花板,吊着个蒙灰的灯泡。
他真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盖着薄棉被。
房间不大,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墙上贴着几张旧篮球海报。
陌生的地方。
「醒了!醒了!」
「爸你快看,小飞醒了!」
刚才那个粗嗓门的男人惊喜地喊起来,凑到床边。
江飞转头看他。
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有皱纹,眼神里全是着急。
他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
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狠狠砸。
「呃……」
他闷哼一声,双手抱住头,重新倒回床上。
无数画面疯狂涌进来,像快进的电影,一股脑塞进他的脑海。
老旧的巷弄,国内的老家,父母出殡的黑白照片,火车站,渡轮,纽约的唐人街,洗衣房里的肥皂味,下雨天收衣服的狼狈……
海量的记忆冲撞神经,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五官都拧在一起。
「小飞!小飞你怎么样?你可别吓二叔!」
男人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又擡手摸他的额头,回头冲身后喊:「爸,阿真,你们快来!小飞好像很难受!」
脚步声匆匆跑过来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眉头拧成疙瘩。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瘦高个,一脸慌张。
二叔江立全,爷爷江喜孟,小叔江立真。
记忆里自动跳出名字。
老头凑过来,翻开江飞的眼皮看了看,脸色一沉:「等着,我去给小飞弄碗符水,灌下去就好。」
「爸!」
小叔江立真先急了,嗓门拔高:「你能不能别搞你那些歪门邪道?大夫都说了是淋雨发烧!你这符水灌下去,没病都喝出病来!」
「你懂个屁!」
江喜孟拿起拐杖,照着小儿子屁股就是一下,敲得咚咚响。
「当年你们哥几个发烧,哪次不是喝我的符水好的?道教传了几千年,到你嘴里就成歪门邪道了?」
江飞闭着眼,忍着头疼,把这些对话全听进去。
记忆慢慢归位。
这家伙也叫江飞,17岁。
爷爷江喜孟,生了四个儿子,按「归全反真」排辈,老大江立归,老二江立全,老三江立反,老四江立真。
老三初中时去水库游泳,溺亡,走得早。
江飞是老大江立归的儿子。
两个月前,父母在国内送货出车祸,双双离世。
老家没了亲戚,爷爷带着他,漂洋过海来美国,投奔二儿子和小儿子。
现在在纽约下东城。
曼哈顿最老的贫民区,也是华人扎堆的地方。
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是华人,早年过来淘金的,大多先在这儿落脚。
二叔江立全来美国十几年,开了家洗衣房。
最早跟婶婶王梅给人打工,攒了几年钱自己盘下店面。
生意不算红火,养家糊口够。
小叔江立真半年前才来,先是在洗衣房帮忙,后来见国内槟榔火,就在隔壁开了家槟榔店。
两店中间打通了门,里外互通。
美国人吃槟榔的少,生意惨澹得很,还不如洗衣房赚得多。
至于他发烧,是昨天下午的事。
天本来晴着,洗衣房把洗好的被褥晾在外面,突然下急雨。
他跟二叔家的妹妹江暖暖冲出去收衣服,淋了个透。
晚上只是打喷嚏,家里没当回事。
今天早上直接烧得昏迷不醒。
二叔赶紧找来附近诊所的大夫,打了退烧针,让在家观察。
「我去画符!」
江喜孟拄着拐杖往外走,到客厅的桌子上摆开家伙事。
黄纸铺好,拿笔蘸了颜料,刷刷画了几笔。
打火机一点,符纸烧成灰落进碗里。
倒上温水,端着就往屋里走。
「立全,来,给小飞灌下去。」
江立全接过碗,脸上纠结得不行。
大哥就这一个儿子,刚到美国就出事,真有个好歹,他死了都没脸见大哥。
可这符水……
「爸,都什么年代了。」他咬咬牙,还是开口,「小时候那是家里穷,扛一扛就过去了。真要治病还得看大夫,你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
「真喝进去,我怕小飞扛不住。」
「好啊!」
江喜孟一下子炸了,吹胡子瞪眼:「你们来美国几年,翅膀硬了!爹的话都不听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老二老四都缩了缩脖子。
老爷子在家说一不二,他们从小就怕。
但这事关孩子性命,谁也不敢松口。
江喜孟见两个儿子都不接话,直接伸手把人扒拉开。
他走到床边,小心托住江飞的后颈,把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小飞乖,喝了爷爷的符水,立马就好。」
他端着碗就往江飞嘴边送。
「爸!」
江立全急了,伸手去拉:「人命关天!真不行就送医院!你这喝下去还要洗胃!」
江喜孟根本不理,手稳得很,给江飞灌进去小半碗。
放下碗,他回身踹了二儿子一脚。
「你老子我信道,不是傻。朱砂有毒我能不知道?」
江立全一愣:「那你用什么画的?」
「糖水。」
江喜孟没好气道:「别人家的符我不敢说,我自己用的,全是糖水画的。材料不一样,效果一样。」
江立全和江立真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糖水就好,最多没用,毒不死人。
可没用也不行啊。
「爸,我看还是送医院吧。」江立全皱眉,「贵点就贵点,总比拖着强。」
「是啊爸,隔壁那大夫我看就是个庸医……」
「别吵了!都别吵了!」
二婶王梅一直站在床边盯着,突然压低声音喊起来,带着兴奋:「你们看!小飞眼皮在动!他又要醒了!」
几个人瞬间闭嘴,齐刷刷凑到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江飞的眼皮确实在轻轻颤动。
记忆的冲击慢慢退潮,所有信息都沉淀下来。
他穿越了。
从2026年的马德里,回到2012年的纽约。
从28岁的西甲主力,变成了17岁的少年江飞。
父母双亡的命运没变。
但这一次,他身边还有爷爷,还有二叔、小叔一大家子人。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清明,再没有刚才的迷茫。
「小飞!你感觉咋样?哪里不舒服跟二叔说,不行咱们立马去医院。」江立全蹲在床边,声音都放轻了。
江飞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关切的脸,心里忽然一暖。
前世最后那段日子,他一个人守着空公寓,连个问他饿不饿的人都没有。
很久没感受过这种被人围着担心的滋味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声音还有点哑:「我没事,二叔,就是头有点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立全松了口气,眼眶红润:「你要有事,我下去怎么见你爹啊。」
「先躺着,别急着起来。」江喜孟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让你小叔去下碗面条,吃完还难受,咱们立马去医院。」
「哎对!」
江立真连忙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小飞你躺着,四叔这就给你煮面去。」
人还没走到门口,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冲进来,风风火火的:「爸!我哥咋了?我听同学说他昏迷了!不会有事吧?」
小姑娘冲进屋,一眼看见坐靠在床边的江飞,脚步猛地刹住,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江暖暖。
二叔的女儿,比江飞小两岁,来美国早,性子大大咧咧,像个洋娃娃。
「嚷嚷什么!」
王梅瞪她一眼,压低声音:「你哥没事。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稳重点?出去出去,别耽误你哥休息。」
江暖暖撇嘴,小声嘟囔:「我这不担心我哥嘛……凭啥骂我……」
擡头看见她妈撸着袖子走过来,小姑娘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往外跑。
「我哥没事就行!我写作业去了!妈不用送!」
看见女儿跑没影,王梅叹了口气,回头埋怨丈夫:「都是你惯的。你看她哪有个小姑娘样子?当初来美国我就说不让你带孩子,你非不听,以后可怎么嫁人。」
「我啥时候惯孩子了?」江立全一脸委屈,「每次我要管,你不都护着?再说大大咧咧咋了,出门不吃亏。」
「你还犟嘴……」
「行了!」
江喜孟拿拐杖戳了戳地板,声音不大,威力十足。
「小飞刚醒,要吵出去吵。」
夫妻俩立马闭嘴。
老爷子又伸手摸了摸江飞的额头,脸上露出点得意:「看看,我说符水有用吧。一碗下去,人立马精神。你们年轻人,该学的还多着呢。」
江立全和江立真都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谁不知道是退烧针起作用,刚好赶上这个点。
跟那碗符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老爷子也不拆穿,挥挥手往外赶人:「都出去都出去。小四赶紧煮面,其他人该干啥干啥。」
「小飞刚醒,得静养。」
几个人轻手轻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江喜孟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小飞,有事就喊爷爷。爷爷就在外面。」
江飞心里一酸。
前世他爷爷走得早,他都快忘了被爷爷疼是什么感觉。
他用力笑了笑:「知道了爷爷,让你们担心了。」
江喜孟脸上绽开皱纹,慈祥得很,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带上门出去。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江飞靠在床头,长长舒了口气。
他缓了几分钟,撑住床沿慢慢站起来。
脚还有点软,身体发虚,但骨头缝里,隐隐透着一股劲儿。
房间角落有块挂墙的镜子,裂了道缝。
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跟前世一模一样,只是更青涩,下颌线还没那么锋利。
身高已经蹿到两米出头,肩膀很宽,骨架舒展。
17岁的年纪,还有得长。
他跺了跺脚。
小腿肌肉线条流畅,发力的时候,能清晰感觉到肌腱的韧性。
爆发力、耐力、身体协调性……
前世打了几年职业篮球,他对身体的感知敏锐得很。
这具身体的天赋,太恐怖了。
比前世的自己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哪怕放在NBA,都是精英级别的身体天赋。
两个灵魂融合,带来的意外馈赠?
江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扬起来。
前世在西甲当主力,摸到了职业篮球的天花板,却始终够不到NBA的门槛。
天赋不够,再努力也有上限。
现在不一样了。
精英级的身体,加上职业球员的技术和经验。
NBA?
何止。
他甚至能站在那个联盟的顶端。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啊。」
他低声自语。
「小飞,面煮好了!快出来吃饭!」
小叔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点烟火气。
江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
「来了,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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