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洗衣房的卷帘门就被拉起来。
江飞套着旧T恤,先把洗衣机里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件拎出来,挂到后院的晾衣绳上。
肥皂味混着清晨的凉气,吸进肺里,整个人都通透。
擦干净前台的玻璃,扫干净地面的绒毛,二叔江立全和婶婶王梅才刚下楼。
「起这么早?」
江立全搓着脸,有点意外:「再睡会儿去,这点活我跟你婶就行。」
「睡不着。」
江飞笑了笑,接过二叔手里的取件记录本:「今天上门取件的单,我跟暖暖跑吧。反正有电动车,三公里内,很快。」
二叔开洗衣房这些年,攒了批老顾客。
为了拉生意,半年前开通上门取送。
一个电话打过来,人上门取,洗干净再按地址送回去。
活不重,就是费腿。
江飞乐意跑。
前世常年待在西班牙,美国只打过几场友谊赛,对这边的生活节奏很陌生。
挨家挨户跑一圈,既能帮家里分担,又能摸透这片街区的门道。
下东城住户杂。
底层黑人占一半,剩下的是华人、拉美移民,还有一批不上不下的伪中产。
穿得光鲜亮丽,逛曼哈顿的商场,晚上回老旧公寓。
舍不得钱搬去好区,又刻意跟底层划清界限。
这批人,是洗衣店的内核客户。
舍得花钱送衣服干洗,十单里九单是年轻女人。
大衣、连衣裙,连带高跟鞋,一股脑塞给洗衣店。
江飞上门取件,偶尔会碰到热情过头的女主人。
开门见他个子高、肩宽脸俊,笑着往他胳膊上搭手,手故意蹭过胸肌。
长得顺眼的,江飞笑着侧身躲开,不得罪人。
遇上体态臃肿、言语轻浮的,他直接往后退半步,接过衣袋就走,不多废话。
拎着高跟鞋往回走的时候,他也会晃神。
但也就晃一下。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一上午跑五家,算生意不错的一天。
除了被揩两下油,顺顺利利。
午后的洗衣房最清闲。
上午收的衣服进干洗机,明日集中送回。
店里没什么客人,风扇慢悠悠转着。
江暖暖拿着手机,哒哒哒跑过来,拽住江飞胳膊晃。
「哥!我问清楚了!」
「往北走1.5公里,有个街球场,本地打街球的都在那儿扎堆。最近正好有守擂赛,咱们去看看?」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比江飞还急。
她倒不全是为了奖金。
自家哥哥要是能在街球场打出名,她回学校能跟同学吹半年。
以后再去野球场,报我哥是江飞,倍儿有面子。
小女孩的虚荣心,简单又热烈。
「行啊。」
江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午给你挣两斤排骨钱。」
槟榔店里的江立真听见动静,探出头喊:「打球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啦四叔!」
江暖暖拽着江飞往外跑,跨上电动车后座,还不忘回头喊:「晚上多留两块排骨!」
江立真坐在店门口摇蒲扇,看着兄妹俩的背影,笑着摇头。
「这俩小崽子。」
他擡头望了望天,声音放轻。
「大哥,你在那边也能放心了。」
「小飞这孩子,慢慢缓过来了,我跟二哥肯定把他照顾好。」
...
电动车吱呀吱呀,十五分钟就到地方。
这片球场比昨天的小,八个半场,围满了人。
九成是黑人。
叫嚷声、拍球声、嘻哈音乐混在一起,火药味比平民球场浓得多。
刚停好车,刘红旭就挥手跑过来。
「飞哥!暖暖!你们可来了!」
刘日成跟在后面,冲江飞点了点头,笑道:「昨天被你虐得郁闷,今天特意过来看你虐别人,找找平衡。」
「你可拉倒吧。」刘红旭怼他,「昨天被打那么惨,还好意思点评别人?」
江暖暖笑得直捂肚子。
四人往里走,找了个空位站定。
周围不少目光扫过来。
黄皮肤在这片场地少见,尤其江飞两米出头的身高,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但也就扫两眼。
在大多数黑人眼里,亚洲人打不了篮球。
这么多年,也就出一个姚明,易建联算半个。
个子高没用,软得像面条,一碰就倒。
没人把他当回事。
中间的半场围满了人,正在打单挑守擂。
场上的黑人小伙留着脏辫,动作花哨,一个背后运球过掉白人对手,垫步扣篮。
场边一阵欢呼,口哨声四起。
「花架子。」
刘日成推了推眼镜,低声评价:「扣篮软塌塌的,跟飞哥比差远了。」
「哟,你还懂这个呢?」
刘红旭斜他一眼:「也不知道昨天是谁被打得起不来。」
刘日成噎了一下,悻悻闭嘴。
江飞没说话,目光扫过全场。
水泥地坑坑洼洼,铁丝网锈迹斑斑。
场上的人动作野,对抗足,比昨天的野球场硬得多。
正好,拿来热身。
「怎么才能上场?」江飞偏头问妹妹。
江暖暖挠挠头,吐了吐舌头:「我也是第一次来。你等会儿,我去问问。」
她跑到场边,拉住一个观战的白人小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没两分钟就跑回来,一脸得意。
「问清楚啦!等擂主赢了,谁都能上去挑战。」
「一次交二十美元入场费,赢了钱退你,输了钱归擂主。」
她顿了顿,有点不高兴:「还有个破规矩……说亚洲人挑战,要是输了,得给在场所有人买瓶饮料。说什么……浪费大家时间,算赔罪。」
江飞笑了。
笑容带着点冷。
种族歧视这玩意儿,在哪都藏着。
「行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规矩我接了。」
正好,手痒。
场上的白人小伙很快败下阵来,摇头下场。
脏辫黑人抱着球,得意地扫视全场。
没人应声。
这家伙在这片小有名气,速度快,扣篮猛,不少人上去挑战过,全输了。
没人愿意白送二十块。
安静了几秒,人群外传来声音。
「借过。」
江飞脱下外套扔给暖暖,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
他分开人群,一步步走到球场中央。
阳光落在他身上,肌肉线条流畅利落。
「我挑战你。」
「哈哈哈!」
全场哄笑。
一个亚洲人?
脏辫黑人也笑了,上下打量他,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懂规矩吗?」
「二十美元入场费,我知道。」江飞语气平淡,「还有,亚洲人输了,请所有人喝饮料。没错吧?」
「挺上道。」
黑人吹了声口哨:「不过我劝你现在就去买,省得等会儿大家等你。」
场边又是一阵哄笑。
江飞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规矩我接了。不过我是新人,我先开球,不过分吧?」
「随便你。」
黑人把球扔过去,一脸无所谓:「反正你也就攻这一次。」
球落到江飞手里。
摸到粗糙的球面,熟悉的触感涌上来。
全场的哄笑声还没停。
江飞屈膝,运球。
一步。
仅仅一步。
他直接加速,从黑人身侧掠过去。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下一秒,江飞蹬地起跳。
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持球,狠狠砸向篮筐。
「轰!」
巨响震得篮架嗡嗡作响。
扣篮。
干净利落,力量感拉满。
江飞落地,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擡眼看向愣在原地的脏辫黑人,摇了摇头。
「不要走神,省得输球找借口。」
全场瞬间安静。
嬉笑声、口哨声,全停下了。
几十号人瞪大眼睛,看着场中央的亚洲少年,像看怪物。
脏辫黑人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涨成猪肝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步过扣篮,脸丢尽了。
「小子,有点东西。」他咬着牙,「刚才我没认真。这回合,你别想轻易得分。」
第二回合,江飞继续进攻。
黑人直接粘贴来,贴身紧逼,手臂张得很开,想靠力量压制。
江飞没做任何花哨动作,运球,沉肩,直接硬突。
「砰!」
两人身体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脏辫黑人只觉得像被全速飞驰的卡车撞上,胸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飞连节奏都没乱,持球冲进禁区,再次起跳。
「轰!」
双手暴扣。
他故意在篮筐上挂了半秒,才松手落地。
低头看向地上的黑人,语气平淡。
「起来,场地不是床。」
死一般的寂静。
场边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撞飞一个180多斤的成年男人,然后原地扣篮?
这他妈是普通人能有的力量?
江暖暖最先反应过来,跳着脚喊:「哥!牛逼!打爆他!给咱们亚洲球员争气!」
小姑娘喊得脸都红了。
刘日成和刘红旭也挥拳,一脸兴奋。
脏辫黑人坐在地上,咽了口唾沫。
刚才那一下,他骨头都快散架。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输太丢人。
他咬牙爬起来,放狠话:「你也就靠身体!有本事比技术!」
江飞笑了。
接下来三个回合,他没再扣篮。
变向、后撤步、梦幻脚步……
把脏辫黑人耍得团团转。
最后一球,他假动作晃得对方摔在地上,才慢悠悠打板上篮。
5比0。
零封。
「不打了不打了。」
脏辫黑人直接摆手,脸色难看:「我认输。」
他捡起自己的外套,低头挤出人群,走得飞快。
场边安静几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厉害啊兄弟!」
「你是哪个高中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太猛了!刚才那扣篮,脑袋都超筐了吧?」
「新擂主!现在你是擂主了!」
江飞捡起篮球,手指转了一圈。
他擡眼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
「还有谁想挑战?」
人群瞬间安静。
刚才站得靠前的两个黑人小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开什么玩笑。
擂主都被打跑了,他们上去不是送钱吗?
那身体素质,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没人应声。
江飞挑了挑眉,回头看向场边的妹妹,一脸无奈。
「暖暖,这就是你说的高手云集?怎么没人敢上?」
江暖暖笑得眼睛都弯了,扬着嗓子喊:「哥!是你太强了!不是他们菜!」
刘日成哈哈大笑,刘红旭也跟着笑。
没人挑战,江飞也没辙。
收了二十美元入场费,跟几人打声招呼,带着妹妹离场。
第一次踩点,算是立住了名号。
...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规律。
上午,江飞带着暖暖跑上门取件,挨家挨户熟悉街区。
下午,两人骑车去街球场。
消息传得快。
不少人特意从别的街区赶过来,想见识见识亚洲狠人。
挑战者络绎不绝。
江飞来者不拒。
赢一场,收二十美元。
一周下来,一场没输。
大多是零封,少数能蒙进一球,也翻不了盘。
他的扣篮越来越稳,力量收放自如,不会再因为跳太高差点撞篮筐。
身体和技术,一点点磨合到位。
这片球场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
亚洲战神。
江飞听到的时候,哭笑不得。
国内叫战神的,多半带点调侃。
比如大明战神朱祁镇。
不过街球场的外号,随口叫的,他也没在意。
赢的钱,他都攒着,两百多美元,没乱花。
打算买双正经球鞋。
社区联赛快报名了,总不能穿旧帆布鞋去打。
家里人慢慢也习惯了他天天往外跑。
起初婶婶王梅还念叨,说刚好不容易退烧,别又累出病来。
后来见他每天精神头越来越好,江暖暖又天天在旁边吹我哥超厉害,也就不再拦着。
老爷子江喜孟偶尔会站在店门口等他回来,塞给他个煮鸡蛋,嘴里念叨着多吃点,打球费力气。
江飞每次接过鸡蛋,心里都暖烘烘的。
重活一世,最珍贵的,就是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这天傍晚,收了店。
二叔江立全把晾好的衣服叠完,抓了把瓜子,坐到江飞面前。
「最近忙啥呢?小飞?看你天天往外跑。」
江飞正在对帐,闻言擡起头。
「各个社区在办篮球比赛,我想报名试试。」江飞组织语言,「打得好的话,能被大学球探看中,拿全额奖学金,打NCAA。」
江立全剥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江飞,脸上没什么表情:「靠谱吗?」
「靠谱。」
江飞点头,语气很肯定:「最近跟球场上的人都打听了,正规比赛。真打出来,以后有机会进NBA。」
NBA。
江立全听过这个名字。
电视上偶尔会播,一群黑人抢一个球。
跟农场主发福利似的。
他没想过自家侄儿能跟那玩意儿沾上边。
但他看见江飞眼睛里的光,想起大哥大嫂刚走的时候,这孩子整天闷在屋里不说话。
现在终于有件事能让他上心,是好事。
「想打就去打。」
江立全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注意安全。缺钱、缺东西,跟二叔说。」
江飞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二叔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掏出个磨得边角发白的钱包。
他数了数,抽出十五张百元美钞,放在桌上,推到江飞面前。
「报名费、住宿、吃饭,都得花钱。」江立全笑得憨厚,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二叔没本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想做,二叔就支持。」
「先拿着花,不够再要。」
十五张。
一千五百美元。
江飞知道,这差不多是洗衣房小半个月的利润。
他鼻子猛地一酸。
前世父亲在世时,也是这样。
话不多,总把最好的留给他。
「二叔,我有钱。」他声音有点哑,「打街球赢了不少。」
「拿着。」
江立全打断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飞,二叔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跟暖暖,能开开心心的。你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我们的侄儿,别委屈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
「你能想着靠自己拿奖学金,二叔很欣慰。你长大了,不管成不成,你都是江家的孩子。」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
背影有点佝偻,却很稳。
江飞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整齐的十五张钞票。
久久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
望着二叔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他在心里轻声说。
「二叔,你放心。」
「我一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