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
第二天,顾念安由宋瑞带了前往集芳园欣赏新绽放的白牡丹。满园的牡丹,争相开放,引得来往的人情不自禁驻足于此。
宋瑞牵着顾念安的手,在园中穿梭,一边看一边同顾念安介绍。
“这种牡丹父皇可喜欢了,母妃以前经常在宫中摆上这种牡丹……”
“赵大人说,牡丹,花之富贵者也,小姨你瞧瞧,果真是雍容华贵。”
“小姨,这朵送给你,你皮肤白,这红色称你最合适了。”
顾念安还没来得及制止,宋瑞就已经摘下一朵捏在手里了,“小姨,给!”
顾念安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忍心扫他的兴,只好接过:“谢谢瑞儿,小姨很喜欢。”
宋瑞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瑞儿真是越来越会哄女孩子高兴了,哈哈哈。”
一道清脆的男音从背后传来,宋瑞立马跳过身,红着脸质问:“皇兄,你怎么老是取笑我!”
皇兄?顾念安飞速在脑中闪过,她记得听人说过,当今圣上就只有两个儿子,除了宋瑞,另一个便是当今太子,宋璟。
那这个,就是太子?
她反应过来,赶紧福了福身,“臣女顾念安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宋璟微笑着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你起来吧。”
继而又问:“听说贤妃娘娘的妹妹入宫来了,想来这位便是了。”
顾念安点点头,“臣女便是。”
宋瑞打断他们,问宋璟:“皇兄,你今日怎么得空来集芳园了?”
宋璟却摇摇头,“不是我,是我们。乐渊也来了。”
宋瑞立刻兴奋起来:“赵先生也进宫了?”
顾念安这才明白过来,乐渊是赵侑言的字。他又进宫了?
“是啊,他去父皇那里了。”宋璟回道。
顾念安不禁想到赵侑言的身世,他当真可以同间接的杀父仇人走得这样近?
“哦,那皇兄你自己玩儿吧,我要陪小姨去那边转转。”
宋瑞又牵起顾念安的手,“小姨,我们走吧。”
走了一段路程后,顾念安低头问道:“瑞儿,赵先生和太子殿下很熟吗?”
“嗯,他们很熟,”宋瑞道,“好像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顾念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二人逛了一会儿便打算打道回府。路过一处宫殿,顾念安发现门扣是锁死的,院里院外杂草丛生,好奇地问道:“瑞儿,这座宫殿是谁的?”
宋瑞扭过头看了看门匾,登时大惊失色,慌忙退了一步:“小姨,这里可千万去不得!这是冷宫,里头住着纯妃娘娘,听说……听说夜里这里面闹鬼!”
顾念安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擡头细看门匾——“揽月轩”。
看来它的主人应是位颇有才情的女子,可这里……竟会闹鬼?
在她愣神之际,宋瑞已急急拉着她朝前走,“小姨,快别看了,此地不宜久留啊!”
顾念安回过神,朝他点了点头。两人匆匆回到了储秀宫。
“揽月轩?”顾语清闻言蹙起秀眉,反问道:“安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念安坦言:“今日下午我同瑞儿路过那里,瑞儿说那里闹鬼,我实在好奇,便想问问姐姐。”
顾语清思量片刻,才点头道:“是有些风言风语,不过纯妃的事情,说来话长……”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惋惜,“纯妃与先皇后,是自陛下还是王爷时就入了王府的。两人未出阁时便是闺中密友,素来交好。纯妃先前诞下一位公主,排行第二,名唤宋嘉禾。但这孩子幼时便犯过癔症,后来被纯妃带出宫归宁省亲时,竟遭人牙子拐走了。纯妃为此肝肠寸断,没过多久,先皇后又……自缢而亡。接连打击之下,纯妃便患上了心疾,神思恍惚,陛下也渐渐厌弃了她,她的揽月轩,便成了如今的冷宫。”
顾念安听得心中亦是沉重,惋惜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那先皇后……为何要自缢呢?”
顾语清摇摇头,面露难色:“这我便不知晓了。陛下对此缄口不言。只是……宫中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她迟疑着,似乎难以启齿。
“只有咱们姐妹二人,姐姐但说无妨。”顾念安靠近了些,压低声音。
顾语清斟酌再三,才以极低的声音道:“有人说……先皇后是遭人……凌辱,不堪受辱,才自尽的。”
“什么?”顾念安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又问了一遍,“这……可是真的?”
顾语清仍是摇头:“真假难辨,只是当时宫里私下都在传。”
顾念安倒吸一口凉气:“何人竟有如此滔天狗胆,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听说是原先的户部尚书徐鸣江大人。”顾语清道,“他后来也被陛下处死了,且徐家一脉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在这一朝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说到这里,她想到了什么,忧心地看了顾念安一眼,见她神色寻常,便将未道完的话压了下去。
“对了,姐姐,”顾念安并未察觉,她突然想起宋瑞的话,心中疑窦更深,“宫人都传揽月轩闹鬼,究竟是怎么个闹法?”
顾语清手中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目光却变得有些幽深,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带着一股寒意:“他们大概是在说……白蛇吃人吧……”
“白蛇……吃人?”顾念安浑身一凛,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顾语清解释:“纯妃疯癫之后,经常半夜里大喊‘白蛇吃人了!’‘我的禾儿被白蛇吃掉了!’等等。半夜听来实在让人瘆得慌,故而冷宫闹鬼的谣言便在宫里传开了。”
顾念安不再追问,而是暗中思忖着这整件事。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般浸透了宫墙。储秀宫早已熄了灯烛,万籁俱寂,唯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夜枭一两声凄厉的啼叫。
顾念安躺在床上,白日里“揽月轩”、“纯妃”、“先皇后”、“白蛇吃人”……这些字眼如同鬼魅的符咒,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搅得她毫无睡意。
姐姐顾语清那带着寒意的声音犹在耳畔。
白蛇吃人……
这传闻太过离奇诡谲,纯妃为何会疯?四公主宋嘉禾被拐的真相是否另有隐情?先皇后那讳莫如深的死亡,与这白蛇之谣,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那锁闭的冷宫深处,又究竟藏着什么?
辗转反侧间,远处似乎飘来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顾念安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那声音……像是女子的呜咽,又像是某种压抑的低吟,若有若无,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声音的来向,似乎正是白日里那“揽月轩”的方向。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避开守夜的宫人,融入沉沉夜色。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空旷的宫道上。越靠近揽月轩,那股荒凉破败的气息就越发浓重。
那诡异的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断断续续,像是从院墙深处渗出来的。
顾念安贴着冰冷的宫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她绕着院墙小心翼翼地走着,试图寻找一个缝隙,一个能窥见内里的角度。
突然,哭声变成了惊吓声,一个女人凄厉地叫喊:“白蛇吃人了!”“救救我的禾儿,我的禾儿要被白蛇吃掉了!”
果然如同顾语清所说,冷宫里半夜会传来纯妃的疯语。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世上没有妖怪。她这样想着,便贴着墙根继续挪动。
终于,在靠近揽月轩后侧一处坍塌院墙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缺口。
这缺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拨开湿冷的杂草,俯身钻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腐朽木头与陈年尘土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院内更是荒凉得可怕,假山倾颓,小径完全被野草吞噬。正殿的窗棂大多破损,黑洞洞的。
似是感觉到来了人,那叫喊声忽然停止了,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顾念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断枯枝惊动什么。她朝着正殿的方向靠近。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看到殿门虚掩着,并未上锁。
整个院子并没有出现什么白蛇,而纯妃可能正站在某处看着自己。
一阵风吹过,顾念安突然觉得瘆得慌,方才的好奇突然被一股强烈的恐惧取代,果然还是太冲动了,此地不宜久留。
她飞快地原路返回,站在围墙外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衣襟已被冷汗打湿了。
她回头看了看高挂的门楣,直觉纯妃之事必有蹊跷。甚至可能只是某件大事的小小开端而已。
大理寺。
董延光看着手里的一摞画像,忙得焦头烂额,看到赵侑言进来,立刻招手示意他过来。
“乐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个。”
赵侑言走近,垂眸看着摊开在桌案上的画像,每一幅都是稍作修改,但一眼便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他不禁疑惑:“这女人是谁?”
可董延光却没直接回答他问题,而是略显凝重地看着他,缓缓问道:“乐渊啊,你信返老还童吗?”
赵侑言的眉头一皱,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怀疑。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真的,你相信返老还童吗?”董延光又问了一遍。
这次赵侑言开了口,他指着画上的人问:“她?”
董延光重重地“嗯”了一声,严肃地讲述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几天前有个小丫头来报官,说是她家夫人不见了,夫家不管不问,哦对,她说的这夫家就是城东李元石李员外。她一着急,便来报官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日报官后我便再没见过她。我原想着她应是出城寻她夫人去了,所以也没多想,按着她给的线索去长安城里找这么个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赵侑言沉默地听着,并未应声,因他知道董延光会继续说,果然,董延光接着道:“我去李员外家发现他家并没有出现过这么个人,去外头询问的时候倒是有人见过她。”
“但是要么就是四十年前见过,要么就是最近见过……乐渊,怎么可能有人长得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侑言静默了片刻,却问道:“那他们都是在哪里见到的?”
董延光回道:“说四十年前看到的都是几位老先生了,说是在画舫里见过。最近的,就是见这个人出入过顾府。”
“顾府?”赵侑言怔问,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大理寺擦肩而过的身影,“来找你的小丫头是不是看着大概双十左右,皮肤很白,长得有些像顾敬学?”
董延光细细回忆了一下:“听你这么一说,她是和顾敬学有几分相像。”
赵侑言没再说什么,心里似乎在盘算什么。良久,才重新提起刘彦的事。
“根据刘彦失踪的时间和尸体的腐烂程度,推测他是在远处跳河的,他将账本随身带着,应是不想让某人找到。”
“刘府在刘彦失踪前失窃过几次,我特地命齐川去了京城里的二手市场,并没有转卖刘彦画的人,所以我觉得,那几次失窃,更像是一种提醒。”
董延光听完,立刻接上:“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有人来他府上找过账本,但没找到,所以就偷了个十分醒目的东西,示意他,他们来过。”
赵侑言“嗯”了一声,说道:“如果来人只是想要刘彦的账本,而不是他的命的话。那么刘彦的死极有可能是自杀。他的尸体并无明显外伤与中毒痕迹。如果是与人争执跌入水中,那么来人既然想要账本。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尸体捞上来,而不是任由他随意漂泊,直到在人语桥才被人发现。”
董延光不禁疑惑,问道:“那那些找账本的人难道是最近才知道账本的存在?不然为什么以前没找?”
赵侑言摇了摇头:“账本这种东西若想再做一份非常容易,任何人都没那闲工夫去一个个查部下的人是否拟了账本。我想最有可能的是,那些人察觉到了刘彦的反叛之心。在准备灭口时,刘彦将账本说了出来,以求暂时的自保。”
“王德海上个月刚通过刘彦,买到了靛青蚕丝。”
赵侑言又想到了那天在人语桥边,王德海兴师动众的样子。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王德海知道账本的存在,且在找它,至于他与刘彦的死是否有关,那就要另说了。”
董延光不禁点点头,夸赞道:“不愧是赵乐渊啊,这么快就理清楚了来龙去脉。”
“还没有。”赵侑言摇摇头,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还有更大的后手,于是他安排道,“我先让齐峰去查刘彦失踪前去过何处,见过谁,你接着盯着王德海,看住账本,至于那返老还童……”
“至于这名女子……”他的目光下移,落到了画像上,“我会帮着留意。”
董延光见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想是已经心里有数了,便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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