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万城破
“公主,公主——”
熟悉的声音隔着一层雾气传来,苍老,缓慢,甚至还带着一点哄孩子似的耐心。
那颜蜷在衣柜最深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柜门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缝。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指节上。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只要胸口起伏得再明显一些,那道光便会循着声音找到她。
“公主,出来吧。”
她认得这个声音。
很多年前,她还小,躲在阿耶寝殿后的箱笼里。宫人们遍寻不见,高总管便拖长了声音,一边笑一边唤她:
“公主,公主——再不出来,奴婢可要告诉陛下了。”
她偏不出去,等他从帘后探出头,才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高总管装作被她吓了一跳,连声说奴婢老命都要没了,转头却又替她瞒下打翻的金盏。
后来兄长发怒,要罚她跪在庭中,也是高总管挡在她身前,弯着腰赔笑:
“小公主年纪小,殿下何必与她计较?”
可如今,高总管正带着魏兵,一处一处地找她。
“公主,奴婢知道您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宫人绵软的履声,是皮靴踩在砖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杂乱而沉重。甲叶相撞,发出冷硬的金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殿中缓慢磨牙。
那颜从柜门缝中看见一个身着陌生服饰的身影掀开帘帐。
那人没有用手。
长枪向前一送,冰冷的枪尖挑起帘角,猛地一扯。绣着金线的帘帐裂开一道口子,碎线垂落下来。枪尖又向里刺了几下,仿佛帘后藏着的不是人,而是随时可以扎穿的野兽。
什么也没有。
魏兵收回长枪,转向床榻。
高总管仍在说话。
“公主,别怕。魏主只要找出宗室,并未说一定要杀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甚至比从前更低柔。可那颜听见他最后几个字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他是在劝她,还是在劝自己。
有人一脚踢翻床前的矮凳。
木凳撞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颜浑身一抖,后背重重抵住柜壁。衣柜里悬着的香囊被碰得轻轻摇晃,流苏擦过她的发鬓。
她立刻僵住。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攥紧了,跳得又急又重。她甚至觉得那声音已经不在自己胸腔里,而是在整座空荡荡的宫殿中回响。
咚。
咚。
咚。
“床底。”
有人用生硬的声音吩咐。
长枪贴着地面探进去,枪杆刮过砖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另一个魏兵蹲下身,粗暴地掀起垂落的床幔。
那颜看见了一双沾满尘土的靴子。
靴尖转了过来。
朝着衣柜。
她缩起双腿,努力把自己藏进层叠的衣裙之间。柔软的锦缎包裹着她,本该是她熟悉的气味——沉香、兰草,还有日光晒过后的暖意。此刻却像一层层裹紧的绳索,让她连逃跑都做不到。
她不过十几岁。
宫城外的厮杀声响了一整日。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天亮时皇兄还在城外,午后城头换了旗,傍晚魏军便进了宫。
她不知道皇兄去了哪里,不知道城门是谁打开的,也不知道阿兰和乌朵是不是还藏在原来的地方。
她只知道不能出声。
高总管又唤了一遍:
“公主——”
这一次,声音已经到了柜门前。
那颜咬住自己的手指,牙齿深深陷进皮肉。她怕自己哭出来,更怕自己忽然喊一声高总管,像小时候捉迷藏输掉时那样,自己推开柜门。
柜外的脚步停了。
一道影子落在门缝前。
先是一截深色的衣摆,而后高总管慢慢俯下身。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一点点贴近缝隙,鬓发已经散了,额角沾着灰,眼下的皱纹像一夜之间深了许多。
他的眼睛隔着那道窄缝,向柜中望来。
那颜屏住呼吸。
就在两人的目光将要相触时,一道更高大的身影从旁边压了过来。
铁甲挡住门外最后一点光。
柜中骤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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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被推进前庭,便听见有人哭着叫了一声:
“阿姐!”
那颜猛地擡头。
阿兰就在不远处。
她发髻早已散了,脸上全是泪,见到那颜便想扑过来,却被横在身前的长槊逼得停住。乌朵站在她身侧,脸色白得吓人,她紧紧咬着牙关,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慕容夫人也在。她与先帝其他后妃被围在一起,衣襟有些凌乱,背却仍然挺着。看见那颜,她眼里立刻掠过一丝痛色,随后强自镇定下来,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乱动。
别出声。
前庭已经聚了几十个人,还有人不断从各处被押送过来。年长的后妃、年轻的公主、宗室女子、宫人女官混在一起,再没有谁顾得上身份和礼数。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彼此抱着,也有人只是呆呆站着,像还没明白城门为何会开,魏军又为何会走到这里。
她们四周,铁槊林立。
魏军没有将这些手无寸铁的女人绑起来。
也没有必要。
枪尖只需向前递出半尺,任何一个试图逃跑的人都会立刻被刺穿。
那颜被推到属于公主的一圈。
阿兰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掌心。
“阿姐,怎么办?”她不停地哭,声音已经哑了,“皇兄呢?他们说皇兄出城了,可是为什么魏军进来了?皇兄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
那颜揽过阿兰。
她确实不知道。
清晨时,赫连昌还带兵出城迎战。午后,城外的鼓声忽然停了。再往后便再没有消息,只有城头的旗帜被人砍落,宫门一重重打开。
赫连昌是战死了,突围了,还是被俘了,她们全都不知道。
阿兰还在发抖。
那颜反握住她的手,可自己的手同样冰冷。
就在这时,前庭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围在四周的魏兵纷纷退开一步。
那颜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一匹玄色战马踏过宫门,缓缓走进火光里。
马上的人很年轻。
比她想象中更年轻。
他没有穿繁复的帝王礼服,只着一身未解的甲胄,护腕和靴侧都沾着战场的尘土。可前庭里没有人会认错他的身份。周围那些方才还粗声呵斥、持槊逼人的魏兵,在他进来时都自然地低下了头。
拓跋焘。
围困统万数月,今日终于破城的魏国皇帝。
那颜第一次看见他。
他坐在高大的战马上,俯视着庭中不断增加的人群,脸上并没有攻破一国都城后的狂喜,也没有刻意施加的凶狠。他只是皱了皱眉,像眼前这一切过于琐碎,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还没搜完?”
身侧有人答道:
“内宫房舍多,夏国宗室又散在各处,尚需些时候。”
拓跋焘擡眼看了一下四面的宫室。
“这么一间间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颦了颦眉,像是只是年轻人被麻烦事缠住后的不耐烦。
“干脆放一把火。肯出来的自然会出来。”
前庭女眷随即哭声骤然更响。
有人当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有人转身去看身后的宫室,像那里还藏着自己的孩子或姊妹;阿兰抓住那颜的手猛地收紧,乌朵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皇帝只是随口一说,还是下一刻真会令人点火。
那颜却没有哭。
她仰起脸,看着马背上的拓跋焘。
胸腔里的恐惧还没有散去,双腿也仍在发软。方才藏在衣柜中时,她连一声脚步都能怕得浑身发抖;可此刻,那些恐惧像被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压了下去。
就是这个人。
是他带兵围困统万,是他让魏军踏进宫城,也是他现在坐在父亲留下的白石前庭里,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她眼中没有敬畏。
只有尚未咽下的恐惧、被逼到绝处的不甘,和几乎掩不住的恨意。
拓跋焘原本已经移开了目光。
不知为何,又忽然看了回来。
隔着哭泣的人群与一圈森冷的长槊,他的视线第一次落在那颜脸上。只是还没等他细看,一阵尖叫忽然从东侧回廊传来。
不是方才压抑的哭声,而是真正被逼到绝处时撕裂喉咙的喊叫。
“放开我!”
人群齐齐转头。
两个魏兵正从偏殿方向拖出一个女人。她挣得厉害,衣袖被扯破了一截,发髻也全散了,乌黑的长发复在肩上。她一路踢打咒骂,声音又尖又亮,竟压过了满庭哭声。
“滚开!别碰我!”
那颜听得出那个声音。
“阿莲……”
被拖出来的是叱罗小夫人。
她年纪并不比那颜大多少。入宫时还很年轻,眉眼生得鲜艳,走路总带着风,平日最爱穿亮色衣裙。赫连勃勃晚年身边的女人大多畏惧天威,只有她还敢笑,敢撒娇,也敢私下里拿那些男女之事逗几个未出阁的公主。
那颜从前嫌她说话轻佻。
可阿莲会在冬日把暖炉塞进她怀里,会坐在榻边替她剥葡萄,也会趁慕容夫人不在时,凑到她耳边笑道:
“男人夜里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真到了那时候,你若怕,就更不能叫他看出来。”
那时她眼睛弯弯的,像一只落在春枝上的鸟。
如今那只鸟被人攥住了翅膀。
阿莲被拖到前庭中央,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她还没站稳,便擡头啐了身旁魏兵一口。
那兵卒扬手便要打她,却被后面赶来的将领拦住。
“慢着。”
说话的人身形粗壮,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血。他上上下下看了阿莲几眼,目光毫不遮掩,最后笑了一声。
“倒是个好的。”
阿莲浑身一僵。
那将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擡起脸。她猛地偏头躲开,他也不恼,只回身朝马上的拓跋焘抱拳。
“陛下。”
拓跋焘看了过去。
将领笑道:
“臣今日先登,陛下方才还说要赏。这个女人,臣瞧着不错。”
阿莲的脸一下白了。
拓跋焘仍骑在马上,神情平淡,像在听人讨一匹缴获的好马,或者一把还算趁手的刀。
他甚至没有再仔细看阿莲一眼。
“准了。”
两个字落下来,轻得近乎随意。
那魏将顿时笑开,伸手便去拽阿莲。
阿莲被拖得向前踉跄一步。
她没有再骂。
也没有再挣扎。
许是因为她看上去已经认命,那魏将的手并未拽得很紧。
那颜却忽然觉得不对。
阿莲脸上的恐惧还在,眼神却在极短的一瞬间静了下来。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摆在面前的东西,也终于知道自己绝不会走过去。
“阿莲!”
那颜才叫出她的名字。
阿莲猛地甩开那只抓着她的手,转身朝旁边白石阶扑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魏将只抓住她半截衣袖,布帛“嗤啦”一声裂开。下一刻,她的额头已经重重撞上石阶。
额骨撞上石阶的声音并不大,闷得像熟果砸开,血却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白石阶往下流,鲜得刺眼。
阿莲的身子软下去,再没动。
她明亮的衣裙铺在地上,像一朵被人踩碎的花。
前庭里终于彻底乱了。
尖叫声四起,哭声几乎掀开屋瓦。阿兰一把抓住那颜,整个人都抖得站不住。慕容夫人踉跄着扑过去,手还没碰到阿莲,就被兵卒硬生生拦住。乌朵也在发抖,死死闭着眼,不敢再看。
那名讨赏的魏将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像是觉得晦气,皱眉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随即啐道:
“不识擡举。”
那颜没有听见后面还有谁说话。
她只看着阿莲。
她忽然想起从前,阿莲靠在窗边吃葡萄,笑着告诉她,女人活着总有女人的法子。她说脸可以用,身子也可以用,只要自己心里明白,便不算吃亏。
可原来真正到了这一天,她宁愿撞死。
那颜擡起头。
拓跋焘骑在马上,从头到尾,一动未动。
他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明显的不悦。那眼神平得近乎冷酷,像这种事在战后理所应当,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丝神。
她忽然明白,若再不尝试,接下来每个人都会变成阿莲。
她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只好似这一日的惊惧都变成了慨然的决绝。她甩开阿兰的手,迎着魏军的铁槊,冲到了拓跋焘马前的空地上。
泛着寒光的长枪离她纤细的脖颈仅有一寸之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发闷,像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陛下!”
她用尽自己的力气朝前方大吼,震得胸腔都不住起伏。周围士兵的长枪长槊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刺向她,被拓跋焘擡手制止了。
年轻的皇帝终于真正看向她。
那颜迎着他的目光,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透了中衣。可她不能退。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往下送:
“陛下若只想做草原上的大单于,那这些俘虏自然随人分去。”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还是继续道:
“……可陛下若要的是天下,就不该纵着手下如此。”
前庭里的人都看过来。
那些哭着的人,尖叫的人,连慕容夫人都擡起头看着她,像不明白她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走出来,对着这个刚破了统万的年轻皇帝说这样的话。
拓跋焘看着她,终于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是谁?”
那颜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尚未压平,眼前还晃着阿莲额头撞裂时那一下猩红。她本来想说“赫连那颜”,可到嘴边时,却忽然不愿意让自己就这样轻轻飘飘地归进一堆“前朝女子”里。
于是她开口,一字一句道:
“赫连勃勃长女。”
她声音比方才更坚定了些,
“先太子赫连𪻺之妹。”
这一次,拓跋焘的目光终于真正停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