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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黄时雨·坠夜_第4章 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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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赤色

赤色

【第三页。

他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陈伯,麻烦转个道,我在赤色。”

周五虽然没有晚自习,但是池屿夏一般会帮谭若萱简单整理一下本周知识点,两人通常要在教室里待一节晚自习。

赤色离学校不远,需要办的事情也并不困难,她原本想着赶在第一节课下之前解决,没算准时间,差了几分钟。

陈伯已经出发了。

两人站在赤色门口,谭若萱乖巧背上书包,掏出一个卡通创口贴,小心地给池屿夏粘贴,心疼的吹了吹,早知道就不嚎那一嗓子了,她不喜欢看池屿夏受伤。

谭若萱和池屿夏的第一次接触是在高一开学后,那段时间谭若萱沉迷于收集各种各样可爱的小物品,对便利店的创口贴动了心,刚买完出店门,正好撞上坐在一旁的池屿夏。

她手腕受了伤,浅浅的一道伤口,却能流出那么多的血,一滴一滴侵染皮肤纹路。

谭若萱一向开朗,当下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她手中有创可贴,而那个人受伤了,她得帮个小忙。

池屿夏接了,说了句谢谢。

谭若萱这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池屿夏,当时她还一直以为池屿夏不喜欢和人说话,忍着没去打招呼,现如今,兜兜转转的,愿望达成了。

两人关系慢慢近了起来,从那天以后,谭若萱的兜兜里便一直装着创口贴。

由于不是高峰期,陈伯来得很快,池屿夏拉开车门,谭若萱“哦”了声,抱着包包坐进后排,随后池屿夏坐在了后排的另一侧。

“先送萱萱。”池屿夏打开车窗,说了离开赤色后的第一句话。

“夏夏,我错了,”谭若萱拽着池屿夏的衣服,刚刚给她塞笔记和试卷的时候,夏夏没和她交流,以前都不会这样的,她有点慌,“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甚至还比了四根指头。

“嗯?”池屿夏扭过头看向她,“什么?”

“你没生气呀。”谭若萱松了口气,池屿夏面色如常,并没有表露其他更加明显的情绪,这种状态是正常的。

在大多数的时间里用淡淡然的眼神去看待一切事物。

“没有。”池屿夏摇头,她只是有一些……迷惑。

太像了,那双眼睛。

到了谭若萱家,她扒在车窗处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最后表示自己以后会乖乖听话,等到了大学再向往自由,就算熬夜通宵也要补完笔记写完作业做好试卷。

池屿夏很欣慰,笑着和她告别。

车辆再次启动,城市里灯光亮起,繁华又孤独。

吃完饭后,池屿夏洗了个澡,半湿不干的头发垂落,一副少见的乖巧模样。

她来到窗边,将洗澡前取下来的平安扣放在掌心,目光柔和,轻轻拂过凉质白玉,像是对待什么世间独一的珍宝。

把平安扣放进檀香木盒中,池屿夏伸手去拉窗帘,一擡头就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不可预料的。

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愕,池屿夏愣了一秒,猝不及防迎上那人肆意的张扬的笑,朝着她左右挥动的手,以及唇边溢出的那声带有暧昧旎旖的话。

怪她视力太好,怪她反应太慢,才让那人孔雀开了屏。

不久前,柏嘉瑜将写有群号码的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起身去对面便利店买了一堆创可贴,赶在二姐柏嘉滢设置的门禁时间前回了家。

柏嘉瑜一副慵懒样子,月光很亮,照在地面上,衬得对面那扇窗户越发吸引人的视线,毕竟再亮的月光洒在地面上,也比不过屋内的白炽灯光。

他随意穿着校服,一只手拿着铭牌,颠来颠去的,走近窗边,没有开大灯,摁亮了床头灯,整个屋子里只有窗边亮着。

昏黄灯光,就像一场氛围暧昧的梦。柏嘉瑜戴着浅黑色帽子,露出蓝色头发边边,冲着池屿夏挥手笑。

挥动的那只手上握着属于柏嘉瑜的铭牌。

柏嘉瑜没想到自己会和池屿夏住得这么近,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开心。

他的窗前没有桌子,可以直接用身体接触到窗沿。

那个口型,他说的是——夏夏。

柏嘉瑜放松地靠在墙边,占据窗户的右侧小角,遮住透往床上的月光,整个人处在柔和得不像样的环境里,却又攻击性十足,那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向池屿夏表露着一个消息。

我不会是你人生中擦肩而过不记得姓名和容貌的路人。

无论巧合或是必然。

蓝白色校服,黑色鸭舌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格外带感。

池屿夏擡头低头间发觉,桌面上的照片,对面窗户里的人,都有一双深情眼,让人难以忘怀。

不止是眼睛,眼角下方的那颗痣也长在同一个地方。

未免太过相似。

就连姓氏也相同。

池屿夏伸手拉上了窗帘,将梦与现实隔开。生活不会因为你迫切期盼一件事而改变本来的航行方向,意外之喜这个词,她从来不信。

更何况,只是一场她脑海里未发生的乌龙事件。

当天晚上池屿夏做了一个梦,久违地回到了那个姑且算作家的地方。

六岁的小女孩,每天待在后院里面,很少有人来陪她,本身活泼的性格硬生生被磨成了沉默少语。

春节期间,她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院子中间看星星,每一颗都很亮,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绝的烟花爆竹声,很热闹,是她记忆里的年。

彩色的烟花炸开,距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有小石子砸到她头上,伴随着一股刺激性气味。

池屿夏就是在满天烟花绽放在头顶的时候遇见他的。

墙头上坐着一个男孩,指着夜空中的烟花问地面上的池屿夏:“怎么样,好看吧,都是我放的。”

池屿夏笑了,露出来洁白的牙齿,眉眼弯了起来,乖乖巧巧的模样,声音软乎乎的,“好看,”她朝着他又说了一遍:“烟花很好看。”

然后男孩爬上靠近墙壁的那棵树,顺着树干滑了下来,递给了池屿夏一块糖,微笑着说:“新年快乐。”

这个妹妹很合他眼缘。

“新年快乐。”池屿夏慢吞吞地接过新年的第一份也可能是唯一一份礼物,珍惜般放进外套口袋里,快步跑回房间,拿了一幅画出来,看看地面,又看看男孩。

他脸上带着笑,一点也不着急,没有让人觉得丝毫不舒服或者不自在。

这场烟花真的很盛大,现在都还没有结束,在空中一朵一朵地绽放,美丽得好像千载难得。

终于,池屿夏擡头看他,双手握着画的两处边角,递了出去,“新年快乐呀。”

男孩揉了揉她的脑袋,接过那幅画,是蓝色的海洋,用小孩最热烈的情感去表扬她,“画得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的画。”

池屿夏也是有人陪伴的小孩了,她在新年也收到了礼物,看到了烟花,还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白色的墙壁,高大的树木。

年幼的池屿夏一度认为院子里的这棵桂花树,会将他带到她身边。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池屿夏喜欢树要比喜欢海多。

而在她的世界里,海洋代表着自由,她可以看到蓝色的天空,却很难看到蓝色的海洋。

在池屿夏第一次于赤色见到柏嘉瑜的那一刻,她以为那个男孩来找她了。

铭牌左右摇动,露出几个模糊的字。

柏嘉,柏嘉什么呢?

看清了,是瑜。

是柏嘉瑜。

不是柏嘉珈。

池屿夏曾经问过男孩的名字,他正准备从墙上往外面的那棵树上爬,闻声转头望向她,“我叫柏——”

“嘉嘉!”墙外面有一道很急切的女声响起,言语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这墙多高啊,摔了怎么办。”

男孩冲池屿夏挥了挥手,对女人哈哈笑着,“姐,没事,我很熟练。”

然后熟练得摔了一跤,声音很响,哎呦声很大。

女人“啊”了一声,连忙将人扶起。

这是池屿夏第一次觉得出不去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情,她无助的想要跳得更高,看看那人的情况,踩着高高的凳子也看不到,她试图爬树,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天赋,爬一次摔一次,但是轻微的摔伤肯定没有刚刚男孩摔得疼。

“summer,”男孩的声音响起来,仿佛是用吼叫的,“我没事,别担心。”

“凳子太高,别踩了,摔了怎么办,”完美复制他姐对他的忠告,“树也别爬了,有小虫子,小心它咬你胳膊。”

墙内,池屿夏停了下来,轻轻地点头,“嗯。”

“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嗯!”

最后女人将男孩扶走,池屿夏第一次有了逃离这座院子的念头。

那时池屿夏还会哭,还会为了离别而悲伤难过。

没过多久,她牵着奶奶的手,走出了那面困住她,不得自由的白墙。

压抑,沉默,束缚,囚笼。

因一个少年而重新有了光亮。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她得出去,才能真的被那束光照耀着。

那是六岁的池屿夏对自由的向往,也是她活过来的象征。

睡梦里看不清梦中人的面容,只记得那一双眼睛。

始终透亮,干净又温暖,如蓝天似海水,令人甘心溺毙于其中。

最后的最后,是男孩将手放在她头上,一如最开始初遇那般,轻轻地揉了揉脑袋,叫她summer,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

另一边。

柏嘉泽接到自家弟弟的电话,调侃道,“你不是嫌弃对面有人,担心你的隐私有可能会被暴露吗?”

“没嫌,”柏嘉瑜又补了句,“我很满意。”

柏嘉瑜挂断电话,望着对面已经熄灭的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位置,他眼睛里染上狐貍般狡黠的笑,那岂不是,池屿夏每天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柏嘉瑜。

这真是,让人开心的发现啊。

凌晨三四点,柏嘉瑜于梦中醒来,真是魔怔了,他在梦里也惦记那破了皮流出血的手。

他对南临这座城市,没有太大喜恶。

柏家小少爷的那条命,有人觉得珍贵,从小护到大。

为什么选择了南临,大概是因为柏嘉滢在这里,曾扛起柏家大梁的二女儿,不可谓一般。

若不是待在安全区域,怎么能够作威作福。

人的骨子里,还真有恶根性。

柏嘉瑜想起睡前见过的那一幕,长发安静垂在身侧,乖巧,温顺,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叠。

说起来中二,他那时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

他只是想翻越那面墙罢了,偏偏不让他如愿,千拦万阻的,仿佛他要做的事情是上刀山下火海,一去就不回。

再然后是安静舒适的心理咨询师,温良无害的女人笑着收走了他紧拽在手心的拼图,记忆缺了一角,他忘了自己要翻越的是哪面墙,忘了为何要翻越这面墙,也忘了墙对面的人。

不可谓积怨不深。

奈何他大度,只是让那个女人也舒适地接收了一场温和的咨询,考虑到女人在熟悉环境下更容易放松这一点,贴心地将地点安排在他与她见面的咨询室里,十分和谐的乖乖的交出了她的拼图,有始有终嘛。

看吧,谁都有属于自己的拼图,凭什么只有他的要被人抢走。

但是就在两人通过窗户对视的一瞬间,柏嘉瑜下意识弯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打了招呼,甚至想要在那乖巧的脑袋上揉一把。

被抢走的拼图好像要回到他手中了。

他这个人,信直觉二字。

想着想着,柏嘉瑜笑了起来,待在家里的她完全与在赤色时不同。

不难猜,赤色是池屿夏的。

那是她的地盘。

再睚眦必报的人也心甘情愿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不带一丝丝危害。

柏嘉瑜不想再看到那滴血。

他想做那个给她撑腰的人,哪怕她并不需要。

来到南临的第一个夜晚,柏嘉瑜觉得这世界神奇,前十几年彼此从未参与过的人生,也能因为一个感觉幻想往后数十年。

二姐柏嘉滢曾对他说爱本身就是无解的命题。

可是现在,他找到答案了。

有人愿意收敛锋芒。

卸下所有伪装,用最初的柏嘉瑜去认识池屿夏。

往日已过。

生命中那块缺失的拼图,好像终于找回了一块。

毕竟心动骗不了人。

柏嘉瑜摸了摸手背那处曾被血着色的关节,画下了今年的第一幅画。

生命如歌。

“我将以最赤诚的心去爱这朵耀眼的玫瑰。

哪怕它带着荆棘。

哪怕赌到最后头破血流。”

少年人,因翻越山海的魄力而魅力无限。

这一个夜晚。

池屿夏和柏嘉瑜各有所思。

一人梦回往昔,一人画下未来。

六点十分的闹钟响起,池屿夏睁开眼睛,天蒙蒙亮,最近天气不凉,甚至涌上热浪,她昨晚没关窗户,晨风将窗帘吹动。

飘飘然的,朦胧不真实。

她的左手食指从眼角擦过,指尖染上凉意。

任何一个单枪匹马或千呼百应的人,都有属于她的避风港,不止是现在和未来,还有曾经。

梦里,柏嘉珈说,“我比你大一岁,你得叫我哥哥。”

梦外。

池屿夏声音沙哑,低不可闻:“哥哥,我想你了。”

她在很久之前见过一句话,甚觉其意。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我亦只有一个一生,不能慷慨赠予我不爱之人。”

结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注定的。

大概就是那一个夜晚,与那一日清晨。

或许从一开始,相遇就代表着离别。

他们却依然盛装出席,用一生来歌颂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

一见钟情非难事。

只不过是,

一个人理性至上,一个人感性沉沦。

我守我心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