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之间”
“你有想过几个世纪后,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在亘古不变的晨曦照耀下走向末路吗?”伊恩的通信器里传来朋友故弄玄虚的声音,被投射在空中的虚拟影像实时展现着他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他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就好像他真的在思索这个事关人类命运的大问题一样——这只会让伊恩更加烦躁。
这是他被他的父亲禁足的第三天,作为“缺乏领导魄力”的惩罚。
可什么才是“领导魄力”?怎样的人称得上拥有“领导魄力”?他的父亲,阿德里安.维兰德属于这样的人吗?
在他不算漫长的过往人生中,伊恩始终对这个问句的肯定回答深信不疑:他的父亲是具备领导魄力的,当然了。他对他父亲白手起家的经历如数家珍,清楚地知道阿德里安是怎样从底层做起,一直走到今天维兰德集团的高位上的。可为什么……伊恩又想起了两天前那个坐在高背椅里的父亲,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桌子(那是很久以前的对象了,现在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太远了,他们距离太遥远了,伊恩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面孔,他甚至有些忘记了他父亲长什么样子——这应该吗?他不知道,唯二有资格训斥他的人如今一个在桌子的另一边,一个在思念的另一边,都遥不可及。
伊恩现在只知道,他在被他父亲称为“考核”的事件中做出了不合时宜的选择,他失败了,他的父亲很失望,失望到把他禁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仅如此,此时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在面目狰狞地鬼哭狼嚎,精神失常似的朝他抛掷各种杞人忧天的问题:星球的资源会不会枯竭,世界末日会不会到来,他们会不会死于某次天灾,即将来袭的台风会不会把他们吹飞到空中,而后仿佛慢速度地自由落体到地面上、一边在脑中走马灯……拜托,他又不是正在给孩子科学启蒙的父亲,能够耐心倾听他的问题并给出合理的解答。他只是个刚满20岁的青年人,每天在无尽的焦虑迷茫和令他不安的社会关系中生活,他现在最不想谈的就是这些“遥远”的问题,他有的是近在眼前的疑虑需要花时间解决。
他从小没了母亲,在这种情况下被阿德里安当继承人培养的代价就是各种上不完的课程。从识字开始,或许从更早的学会走路开始,不,还要更早,从他失去母亲的那一刻开始,他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日程表里层层叠叠的是他父亲为他精心挑选的“成为维兰德集团继承人应该掌握的108种技能”“成熟企业家必看的50本书”“集团定海针:总运行官的驭人之术”……系列课程。教养这门课,自然是重中之重。伊恩从未如此厌恶过曾经那个为了证明给父亲看而事事争第一的自己——他没有办法不发一言地关掉通信器,这是有违他的教养的。当然,如果他能控制的话,伊恩会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在那些如大山般积压在他身上的课程里,他“有幸”与特雷.奥古斯塔结识并单方面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经年的容忍下来竟然也习惯了这个话痨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尽管伊恩现在十分痛恨那个从未出言拒绝的自己。
“喂,伊恩,你肯定又没有听我说话!”特雷刻意拔高的声音唤回了伊恩游离的思绪,不过显然他们在这件事上已经有了默契,特雷并没有追究伊恩在他长篇大论时出神的行为,伊恩在听到这句话时也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才是事情的重点。
伊恩在投影右侧轻轻一划,调高了些许通话音量,特雷的声音和他那边的背景“噪声”就瞬间充斥了伊恩房间的各个角落。他听到特雷房里激昂的乐声,就在他下意识开始分辨演奏的乐器时,那隐约的旋律就急转而下,变成了几乎独奏的小提琴声,那样哀婉,那样悲戚,就像是什么东西的葬歌……特雷眼见着全息投影里朋友的眼神又开始发愣,连忙把自己纠结半天没说出口的话叫嚷出来:“你最近有没有关注你家发布的新游戏PV?”
“……什么?”伊恩回了回神,特雷开始讲话后,那边的乐声就几乎听不到了。
特雷在他的椅子里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我听说最近你爸不是让你逐步接手集团的工作吗?怎么连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都不知道?”伊恩的脸色僵硬了一下,特雷却没有发觉,“我说真的,伊恩,你不如到我家集团来吧,怎么感觉你这个高材生不太受用啊?”他转了转椅子,投影也跟随着他的动作展示他如今所在的房间: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正在建造的星舰骨架,金属的冷光和热熔迸发的炽热光线一瞬晃得伊恩睁不开眼,好在特雷马上就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这里如他父亲的办公室一样,各处摆放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老对象,它们一无是处,它们价值连城。
伊恩从投影上移开了目光,揉了揉刚才被晃得有些发涩的眼睛,“如果你不是偷偷到你爸办公室坐他的椅子,我会更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特雷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立刻被一张谄媚笑着的嘴脸代替,他嘿嘿笑了几声,“知我者莫过维兰德少爷啊!”特雷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一会儿是“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一会儿又是“伊恩你肯定不会跟我爸说这种小事吧”,再一会儿就变成了“伊恩大人,大发慈悲吧,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伊恩默不作声,等到他差不多把每次都用的话术说了个遍,他才心情不错地开口,“好了,我的心情好多了,谢谢你。”好像有这么个朋友是不错?
得益于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相隔数千公里的数据链传输并不会为质量带来副作用影响,于是特雷略有些泛红的耳尖就清晰地呈现在了伊恩面前的投影中,紧接着就是从投影里传来的尖锐警报声:“警告,警告。特雷.安东尼.奥古斯塔,您的体温超出正常波动范围,个人健康监测系统正在为您分析原因……”特雷的脸这下红透了,他慌乱地赶在更严重的警报声之前高声说,“这是个意外,伊恩。我没想到这东西这么灵敏……停止你愚蠢的监测!”更为高亢的警报声只响了一瞬就戛然而止了,就像被掐断电源一样迅速。“抱歉,”特雷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一边看着伊恩,“奥古斯塔的最新产品,还在试验中……但你说得对,我刚才确实是在逗你开心,现在让我们好好聊聊吧。”
“关于你刚才说的新游戏PV?有什么特别的吗?”伊恩坐正了些,他被禁足的这三天刻意回避了维兰德集团的消息。他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是在对阿德里安表示反抗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心底有一个声音这样告诉他,而他也想就这样放纵一次。当然,到此为止了。
特雷朝伊恩的投影凑近了些,眼神十分认真,“非常特别,安东称之为‘划时代意义的游戏’。”安东.奥古斯塔是他的父亲,星舰行业的龙头之一,几乎垄断了星舰发动机的研发技术,与阿德里安算不上熟识,但作为两个不同领域的杰出企业家,他们还是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伊恩“嗯哼”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虚拟现实如今已经被先进的技术淘汰为末流,但它养育了现在蓬勃发展的许多技术,脑域投影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这款新游戏的内核卖点还不是它,”特雷从旁边的屏幕上一滑,一张风格十分熟悉的图片就展示在了伊恩的眼前,盖住了特雷故弄玄虚的表情。他一边观察着图上的东西,一边留心特雷说的话:“神经链接,感官同步,维兰德集团研发部用了三年时间打磨出来的内核技术,而这款尚未公测的游戏,就是第一个吃到技术红利的。”
伊恩的眼神还停留在那张图片上,但他在思考别的事情,比如说——“所以你是来向我推销我家的产品吗?”
“当然不是了!”特雷伸手拨开了伊恩眼前的图片,这又让伊恩对自己曾经给了他高级权限有些后悔了,“我以为维兰德少东家会直接接手这个项目,然后作为少东家的朋友、最好的好朋友,”他挺了挺胸膛,仿佛对此感到自豪,“将会拥有少东家友情赠送的内测资格,”他对着伊恩开始挤眉弄眼,“你说对吧?”
伊恩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身上,“很可惜,你口中的‘维兰德少东家’看起来并不是我。”他冲着投影里失落的特雷挑了挑眉,“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这个游戏感兴趣?而且……”他拖着长音,“奥古斯塔少爷不是什么都能搞得到吗?”
“我怎么知道,据说你爸对这个游戏限制得很死,所有相关人员都不跟外人接触,我再有方法也伸不到你家里去啊。”特雷颓萎在椅子里,不忿地嘟囔着,“你家不会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藏得这么深?”伊恩一愣,父亲坐在高背椅里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还有那个考核、那个男人……
“……不过除此之外,游戏的内容也很吸引我,”伊恩迅速回过神,就看见特雷又做出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来,让人很想过去打上一拳,“‘你有想过几个世纪后,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在亘古不变的晨曦照耀下走向末路吗?’”说完他又迅速换了副表情,就好像看出了伊恩想做什么,“这是那个PV里这样问的,一个资源枯竭后的末世背景。”特雷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向他传输一个名为“生存之间”的视频文档。
伊恩点头,而后注视着文档的下载进度条。“plete!”图标刚刚蹦了出来,他就伸手点开了视频。伊恩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不自然地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他总会想起两天前的那个“考核”,总会想起那个脸部被阴影遮盖的男人?为什么每次他想起这件事,心情就变得烦乱?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思索的好时机。
视频中维兰德集团的logo在他眼前一闪而逝,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金属色泽的冷光。阿德里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是那样清晰:“这是荣誉的证明,”他伸出手指点着他身前投影出来的虚拟沙盘,刚刚的logo在上面闪烁着,密密麻麻地、几乎占据了这片大陆的三分之一,这让阿德里安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巡视领地的帝王,“而你,我的孩子,将在此基础上,成就另一番光景……”他一挥手,眨眼间所有的图标都换成了维兰德的logo样式——一柄缠绕着荆棘花的短剑,WEYLAND被加粗覆盖在其上。伊恩就这样看着奥古斯塔家的logo渐渐淡去,心中思绪纷飞,几乎要错过了他的下一句话:“如果你能顺利通过我给你的考验……”
又是那个该死的、挥之不去的“考核”!那柄短剑、那柄缠绕着荆棘花的短剑,要插进多少片土地、插进多少个人心口才能配得上他阿德里安.维兰德的野心?他真的是想要一个继承人吗,还是一个完全屈服于他的傀儡?
伊恩又一次听到了那个激昂的乐声,经过特殊处理的低频波段此刻毫无阻碍地直抵他的四肢百骸,潜移默化地挑拨了他的情绪。他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但他竟如此爽快,尽管他知道这不是这段音乐的本意。在他眼前,一帧帧精美的画面伴随着乐声里急促的鼓点闪过,停留的时间堪堪足够人读完画面正中的大字,但其实根本不需要花时间阅读,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地球联邦”人都知道这些画面的意义——那是近半个世纪来科技革命的代表性图像,与插在电子教材里的别无二致。他的心脏随着画面的闪动搏动着,一次次向外输送新鲜血液,富含血氧的血液流入他的大脑、流过他全身直达身体的末端,他的体温在升高,大脑随着脉搏跳动的感觉让他欲罢不能。伊恩必须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情绪。而且,他还隐约记得,这段乐声过后,是小提琴空灵的独奏。
仿佛就在验证他的猜想,那激昂的乐音有了一瞬迟滞,画面变黑,一行文本浮现在正中:你有想过几个世纪后,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星球在亘古不变的晨曦照耀下走向末路吗?
瞬间,小提琴的独奏声响起,但那不是独奏,有微弱的管弦和鼓声在垫着它,不让它就此坠落。眼前的文本破碎重组成了一组灰暗的图像,但视觉暂留却让它仿佛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一阵头皮发麻。那是一片仿佛被遗弃的土地,被竭尽了土力之后变得粗糙而显现出令人不安的黄褐色,河流枯竭,河道上结着深色的结晶——一行字出现在上面:“公元2378年8月23日,水资源与土地衰竭。”画面被撤去,一张仿佛是航拍的城市夜景,零星的昏暗光点点缀其中,“公元2378年9月7日,矿产等资源衰竭,太阳能、生物质能技术仅供少数人使用,电力断层。”小提琴的声音变得急促了,伊恩眼前的画面也随之闪动,他不自觉地前倾,但他依旧没办法看清所有的图像,只有心跳声伴随着日期的跳动。
9月10日、9月17日、9月23日、9月25日、9月30日、10月2日……
尽管画面在闪烁,伊恩却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令他恐惧的字眼:争夺、分食、战争。事态走向一个不可避免的崩坏结局,直到背景里的音乐声猛地一收,一个男人的声音逐渐亮起,伊恩松了口气,近乎贪婪地喘息着。
“我们总在谈论未来,”一个穿着破旧作战服的男人站在废墟堆出的高台上,台下是散乱的人群,“总在谈论天灾、末世。”他的声音拔高,震住了画面内外的人,“现在它来了!一个不落!”
画面一黑,冰冷的字体浮现:逼真历史演算环境,全新动态场景沙盒。
“现在在这里,究竟什么最为重要?”画面切回,男人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浮现。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稀稀落落的声音传出,最后引发了一阵响应:“是生存!”画面掠过一张张被苦难和渴望扭曲的面孔,落在一个岿然不动的身影背后,镜头从他背后越肩拍摄着台上沉默不语的男人,他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狠狠地跺了一脚,脚下碎石飞溅,“去他妈的生存!是责任!是信念!是他妈快被忘干净的人性!”他侧过身,伸手指着身后庞大的、锈迹斑斑的工厂设施,“这里是‘净水Ⅲ号’!从你们站在这儿起就该明白,想让它流出能让更多人活命的水,就得用血和骨头来换!”
又是一帧干净利落的游戏介绍:阵营:净水Ⅲ号。接着投影快速闪动,“熔炉”发电联合体、第七区调度中心、曙光避难所、锈带流民寨……一个个阵营标志和简短酷炫的演示画面紧跟其后。
画面又一次回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此刻他面前的不再是水资源处理厂的男人,而是一个明显级别更高的人物。“我要加入这里,”这是伊恩的声音,显然维兰德的技术人员在这里植入了声纹扫描与生成板块,为了让人更有代入感,但他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一股难言的被窥视感升上心头,“终结这无意义的纷争。在生存之间,创建新的秩序。”
画面迅速崩解,散落成无数像素残块,而后重组成了“生存之间”的游戏logo。一声清脆的枪械上膛声,一切归于寂静。
伊恩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里。冰冷的汗水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心脏仍在疯狂地擂动,太阳xue突突地跳着。PV后续关于“神经链接同步率”、“自适应智能单元”的技术演示和玩法介绍,在他眼前模糊地闪过,但他的大脑仿佛仍被困在那个由维兰德精心构建的末日图景里,嗡嗡作响,久久无法自拔。
视频不知不觉走到了末尾,维兰德的logo又一次投影其上,伊恩紧盯着它,就好像它是什么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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