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钱屿：“卤蛋同学，一餐厅新开了一家油泼面窗口，味道很不错，想不想去吃？”
林素有点想吃
但那是教师职工餐区，林素她们很少会去那里
钱屿又说：“我有内部优惠，可以给你打折。”
林素来到了窗口前：“给我打几折？”
钱屿说：“你等等。”
说罢便走到后厨，戴上口罩，又穿上工作服，一本正经地问道：“同学想吃微辣中辣还是麻辣？”
林素顾不得纠正对方对她的称呼，看着对方的模样，惊讶道：“你在这里打工？”
下班的时间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同学来吃饭，钱屿端出两碗面：“是啊，勤工俭学嘛。”
林素看着他一身的穿着，不是太相信
但面实在太香，林素忍不住先吃了两口才问道
“你家不是挺有钱的？”
钱屿说：“我家的家规就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能不劳而获。”
他把手边的小醋瓶推过来：“加一点醋会更好吃。”
很自然的动作，林素想也没想，就往碗里倒了一些
钱屿瞧见了，又弯起眼睛
他在吃的方面很有研究，知道什么火候面条最劲道，什么时候泼油，辣子最香
林素觉得钱屿还挺励志的，她要是那么有钱，会把自己堕落得不像样子的
钱屿叹息一声：“那是现在，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从乡下出来的，十岁以前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普通话也不会说，我爸妈是打工挣了钱才回来接我，你猜我怎么说的？”
他像模像样给林素比划：“俺叫钱屿，叔叔阿姨，你们是谁。”
一句话当场让那对夫妻泪崩
虽然说场面有些让人唏嘘，但林素听到钱屿那两句格外地道的方言还是忍不住笑
她觉得钱屿挺有意思的，跟商理那种高傲与疏离感不同，钱屿实在是太接地气了，三两句话便能很快地跟人熟络起来
哪怕林素这样社恐又不爱跟别人讲话的人，话也多了起来
一个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碗筷，夹着一个公文包走到钱屿的面前
“李伯伯。”钱屿脸颊上一笑就有个小酒窝，“面很不错吧。”
“说实话，我先前对你的手艺还有些怀疑，但现在”男人说，“味道确实很好。”
钱屿指了指收款码：“诚惠12元，好手艺折服味蕾，所以就不给您打折了。”
对方哼笑了一声：“也就你爸妈惯着你这样折腾。”
钱屿说：“没办法，谁让我多才又多艺。”
看得出来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听到钱屿这样插科打诨，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是欣赏又无奈：“你要是多花一点心思到专业上……”
看起来，应该是那种很关注对方学业成长的长辈
男人又看向林素，他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很朴素的夹克衫，不茍言笑
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
也有点八卦，因为他说：“这是你女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
瞧着挺干净腼腆的一个女孩儿，不爱讲话。只有钱屿，坐着还不够，还要双手撑着桌子，头都快伸到对面，跟人家叽叽喳喳，恨不得把自己的老底儿全都抖搂出来让对方知道
一看那孔雀开屏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林素的面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钱屿说：“李伯伯，您都吓到她了，这是我朋友。”
朋友跟女朋友可以是一个字的区别，也可能是天和地的区别
男人笑了声，问林素：“小同学，是哪个系的？”
得知林素在经管后，他直接递出一张名片：“大三了吧，快毕业了，要是想找个实习的公司，可以联系他，我们学校的校友创办的公司，条件很不错。”
如此豪横，一出手就是大礼，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直接送实习岗位的？
林素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一直下了电梯都还没收回目光
“怎么了？你认识？”
林素摇了摇头：“有些眼熟。”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钱屿笑眯眯：“他长得那么大众脸，肯定跟什么叔叔舅舅长得差不多像吧。”
林素的思维又被带偏了
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跟她的大伯长得确实有些像
林家人的脸大多都是国字脸，有几个到了中年发腮，又爱嚼槟榔的，那就更加正得跟几何图形似的
但还好林爸生活作息很是健康规律，脸也没有那么方，更幸运的是，他娶了林妈
林妈是标准的瓜子脸，有了她的基因中和，林悦也是一张标标准准的大眼睛瓜子脸，打小的美人胚子。相比较之下，林素就普通极了，她的下颌没有那么尖，却也没那么方，她的脸是圆的，只要稍微胖一点总能从脸上看得出来
夏天天气热，林素的胃口其实没有那么好，但她瘦了之后，脸还是圆的
圆脸姑娘看起来比较有亲和力，哪怕生气，也只眉头一皱，其实没有那么叫人害怕
钱屿双手撑着脸，挺高个子的一个男生，狭小的餐桌空间影响到他的发挥，于是两条大长腿分在餐桌两侧，就这么坐在餐桌前，看着林素低头认真干饭
他染了头发，一头亚麻色小卷毛，头顶拿皮筋扎了个小揪，露出干净的额头，瞳仁有些浅，像阳光照射下的琥珀那样透亮，仔细一瞧，还挺帅
林素觉得这人挺奇怪，一天到晚傻乐什么呐
哪有那么多开心事
她能保证自己不耷拉着脸色就算好的了
钱屿似乎是个乐天派，他说人笑多了会长寿
林素说长不长寿不一定，但笑多了脸上肯定是会有褶子的
钱屿笑得更欢了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夏天总是有场急降的临时雨，来去匆匆，不过十分钟的功夫就从暴雨如注变成了阳光普照
钱屿个子高，跟着她一起站在柱子旁，餐厅外的天空是雨过天霁的青，从林素的视角看过去，他头顶的小揪正顶着一轮彩虹
跟个信号发射机一样一样的
虽然压根不信他的鬼话
但是一转头，林素自己也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林素又来到了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小男孩，他饿得受不了，正想要把手伸进桶里
林素一声大喊：“住手！”
小男孩被吓得立刻收回了手
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林素
可是在大伯家里，他饿得时候都是这样吃的，而且这桶饭比他大伯家里的看起来香多了
林素心里挺不是滋味，转身从厨房里端了一碗饭放在他的面前：“吃这个吧。”
她让他坐在桌子前，语气严肃：“人就该这样吃饭，你以后都要这样吃饭！”
男孩动作不熟练地拿起筷子，试探性地吃了两口，瞧见林素没有骂他后，吃得速度便加快了
林素就坐在一旁，一只手支着下巴，想不通
她不知道这场游戏该怎样才算通关
只给他洗个澡，做顿饭？
那她离开以后呢？他还会不会被殴打？还会不会没饭吃，还是睡在猪圈里？
那她这一通操作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很快，林素就不用为这件事烦恼了
因为直到天黑，隔壁也没有人来找他回家
林素牵着他去敲门，没有人回应，她顺着门缝一看，里面黑漆漆的，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她只好又把他带了回去
被带回去的小男孩很开心，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笔直，连动也不敢动
林素瞧得好笑，给他盖上被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
可以装作从悬崖上摔落，从床这头哎呀呀滚到床那头，也可以披上被子，双手掐诀，扮作观音娘娘玉皇大帝，还可以在把被子当做地道，钻来钻去捉迷藏
她小的时候和林悦经常玩这种游戏
可小男孩一个也没玩过，他听得入了迷，直到林素给他关上灯，捏了捏他的脸：“早点睡吧。”
他睡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好觉
后来几天，林素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邻居消失了，村民也消失了，好像就只剩下了林素、小男孩、还有一群又长胖了的小猪仔
小猪再也没有死掉一只
小男孩身上的肉也渐渐多了起来
林素看得很是骄傲，她就说，她是养猪的一把好手
她给小男孩编了一顶草帽，然后在田埂上散步，麦田是青色的，长到林素的膝盖处，这个时候已经抽出青色的麦穗，烤起来很好吃
河里有高高的芦草，野鸭子正在捉泥鳅
风是暖的，地上的野草开出了一朵朵一簇簇的小花，乡下很常见的小蝴蝶绕着他们飞来飞去
她看到小男孩渐渐明亮起来的眼睛，他走着走着，不小心摔了一跤，却还是眼瞧着林素，笑嘻嘻地爬起来
林素说：“也可以不用笑的。”
小男孩不懂林素的意思
林素扯了扯他长长卷卷的眼睫毛，他还有一头小卷毛
原来头发卷是天生的
“想哭的时候就要哭。”
小男孩懵懂地看着林素，林素叹声气：“要努力学习啊，再强壮一点，去见更大的世界，去做真正能让你开心的事。”
他现在还不懂
林素只好说：“你以后会过得很开心的。”
时间过得很快
又一天，一辆很洋气的小汽车停在了隔壁的门前
从车里走下来一对穿着昂贵且时髦的夫妻，村民又出现了，隔壁的小男孩的大伯大娘也出现了，几人不知说了什么，夫妻牵着小男孩的手走出门
林素看着他在看到自己后眼睛一亮，就要挣脱他们的手跑过来，林素说不要
小男孩的动作顿住了
林素说，离开这里吧，去过更好的生活，你以后会过得比现在要更好的
在车子驶离的那一刻，林素看着后车窗始终望着她的那头小卷毛，他脸上哭得脏兮兮的，林素瞧着，却笑了
原来你还有哭的时候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