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小巷内，碁会所。
「现在播报全国高中生业余围棋锦标赛焦点战的战况。」
电视里，主持人语调抑扬顿挫。
「天才围碁少女天海千鹤虽败犹荣，面对对手的野蛮搏杀，她依旧坚持棋道，堂堂正正，下出了自然之道的名局，展现出棋手的最高风骨……」
「她优雅、从容……」
「棋道，风骨……」神谷苍默默重复一遍。
几个词汇既熟悉又陌生，想想前世，自从阿尔法狗横空出世，把围棋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就很少有人再提了。
不过这个世界AI还未出现，有这样的情怀倒也正常。
看了眼窗外，神谷苍把最后一个棋盒归位。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雷声阵阵，如此鬼天气，想必不会有人再来。
早点下班好了。
作为一名还要上学的高中生，帮家里看守棋社可是一件苦差事，当然要抓紧机会偷懒。
关掉灯，他准备离开。
咔嚓！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门外一道纤细的人影。
她手中紧握着长柄伞，伞扣却牢牢地锁着，根本没有打开过。
雨水顺着长发滑落，很快便在门口聚成一滩小水洼。
怪吓人的。
神谷苍不禁想起了关于「雨女」的都市怪谈。
他手一抖，重新打开灯，这才看清来人的样子。
她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刘海一缕一缕全粘在额头上，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口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还好吧？」神谷苍拿过毛巾，递给少女。
看这精神恍惚的样子，大概是受刺激离家出走的，得小心点，对大家都安全。
「嗨！」少女听到声音，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挺直身子，鞠了个躬：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借贵地避雨，我会支付包场费用的！」
声音打颤，但用语和动作都无可挑剔，很符合神谷苍对本地人的刻板印象。
问题是有伞不用，还跑来说要避雨，这家伙在想什么？
可又能怎么办呢，来者是客，暴雨天更没有赶人的道理。
神谷苍让开一步，请客人进来。
「谢谢，不用管我，我坐一会儿就走。」
少女再次鞠躬，径直走向最近的棋桌坐下，开盖，抓子。
啪。
黑棋落在星位。
如同打开了某种开关，她的眼神变得专注，落下一颗又一颗棋子，自顾自摆起了阵法。
能看出很有家教，但……你浑身都湿透了喂！
现在是摆棋谱的时候吗？
神谷苍心中呐喊，感觉这家伙脑子指定有点问题。
随意瞥了一眼，棋盘上是刚才新闻里报导的那盘棋。
虽然刚才忙着打扫卫生，只看了眼屏幕，但以他的能力，瞬间记住整盘棋并不是难事。
这一局黑棋三目半负。
所以说她是天海千鹤的迷妹？
或者干脆是本人？
复盘不用看棋谱，一般的爱好者应该没这个水平，姑且当她是本人好了。
堂堂围棋偶像练习生，大半夜的不在道场复盘备战，跑来他这小棋社来干什么？
但神谷苍没空多想，棋局是小事，店里进雨女才是大事，再不想办法，木地板都要泡烂了。
取来一个水桶接在天海千鹤背后，拿起拖把，小心翼翼沿着她脚下清理一圈后，神谷苍靠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要是天海千鹤不小心感冒，影响到明天比赛的状态，他不得背个大锅？
神谷苍默默打开空调，切换到暖风，又跑到楼上，拿出一套新浴袍放在柜台上，以备不时之需。
真是绝了！
他前世是职业棋手，倒能理解这种专注和沉浸状态。
可下雨天衣服都不拧干，就跑来霍霍他的地板和椅子，真不太合适！
不过没办法，人家都包场了，他一个服务生还能说什么？
下班计划被耽误，神谷苍只好倒了两杯热水，坐到旁边，望着棋盘怔怔出神。
黑棋棋形舒展，注重大模样，白棋则稳扎稳打，抢占实地，很快便形成一方取势、一方取地的经典格局。
五五开。
布局其实还不错，大概都有强业余5段的水平，发挥得好点，就算遇到低段职业棋手，也不是不能一战。
毕竟是业余段位，还限定了在读高中生，能下成这样已经算很有天赋了。
天海千鹤继续落子，棋局很快来到中盘。
白棋见势不妙，使出险招，孤军深入黑棋势力范围。
打入。
在当前局面下，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不出所料，还没走二十手，白棋便疲态尽显。
执白的棋手似乎也发现了这点，于是转换思路，派出援兵接应，意图轻灵脱身。
小飞。
棋局进行到关键之处。
神谷苍倒是看得明白，白棋这手棋看似潇洒，实则有致命缺陷。
只要黑棋态度强硬，立刻上去跨断，白棋大龙必死无疑。
如果换他来下，想都不想就会杀上去。
但天海千鹤犹豫了。
她死死盯著白棋的断点，手指夹起一颗黑子，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这是个有可能造成致命一击，但极其凶险的位置。
一旦攻上去，必定会展开激战。
天海千鹤本能地想往那里落子，但下一秒，她紧紧咬住嘴唇，强行把手拽了回来。
哒。
黑棋避战，在一个漂亮的位置上落子。
第一百四十七手，黑棋下出「本手」，补强自身棋形，姿态优雅，态度温和，尽显棋手风骨。
却是本局的败招。
天海千鹤盯着那颗棋子看了很久，忽然，她一把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全部抹乱。
哗啦。
棋子碰撞的声音有些刺耳。
「抱歉，我失态了。」
天海千鹤深吸一口气，重新擡起头，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营业微笑，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哒哒的一万円钞票，轻轻压在棋盒边。
「店家应该会下棋吧？能陪我复盘一局吗？我想……试试另一种下法。」
神谷苍一听，懂了。
说的花里胡哨，不就是想虐菜吗？
白天没敢下，输棋了心里纠结。
去大店怕被认出来，所以偷摸跑到他这小店里战斗爽，想把他杀得七零八落，出一口恶气。
哼，炸鱼狗，被我识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