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二十七年,秋,你骤然间发现自己曾经抱以厚望的子受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虽无武丁、文丁之天资,亦无帝乙之勤勉,经常刚愎自用、意气用事,可总归还属于中庸君王的范畴。】
【可是自从那个妖女进了王廷,这个曾经承载了你无数期望的君王彻底变了。】
【对此,你只觉得遍体生寒,无数个日夜里都在反复梦到子羡当初那个复杂的眼神,在一次次的失望与责备中惊醒。】
【正值朝中大臣以杜元铣为首,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死谏时,你……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仿佛能将你从绝望中重新拉回希望的人。】
【子受庶三子,子朝!】
子受看得心中是五味杂陈。
既有对自己晚年突然变得昏庸的迷茫,也有对自己性情大变时的迷惑。
「这还是孤吗?孤……真的会变成仿真器里的那个昏君?」
在这份迷茫之下,梅伯发现了自己第三子的信息,似乎都变得可有可无了起来。
「子朝啊,好像是排老三吧,孤也记得不清楚了,只是依稀记得,他母亲……似乎是荆楚各部臣服时,楚酋鬻熊进献之女?」
他不是很喜欢楚族,更不喜欢鬻熊此人。
自己好心给予他南疆诸侯的名分,结果这厮却看不懂形势,反倒去给姬昌做了火正。
『恨乌及乌』之下,他连带着对子朝这个庶三子平日里也不甚看重,还不如对最小的儿子禄父关注度更高。
想当初梅伯为何宁愿忤逆帝乙,也要推行嫡长子继承制?
不就是因为之所以嫡长子为嫡,全赖其背后母族势力的庞大嘛!
否则当初武丁一朝的女战神妇好凭什么那么能打?不就是因为其背后的好国武力充沛,不然武丁先王凭什么舍『司妇』将其独尊为王后,后来更是将她的儿子立为王储?
可惜的是,妇好之子早夭,否则说不得也是历史上一名储君地位堪比朱标的存在。
所以子受对自己这个庶三子谈不上多喜欢,但也不会太过忌惮。
按照王室惯例,无继承权的王子大多都会选择在宗庙供职,譬如比干这种。
少部分则会被分封至四疆,作为大商牵制其他诸侯国或开疆拓土的先锋,譬如如今在东方压着东夷打的徐国诸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嗯,好像是到了将子朝分封出去的时候了,他有楚族血脉,或许可以封去南疆,对内可替我看住鄂崇禹,要是脑子够灵光,对外也能压制荆楚各部。」
还没等子受思索好,如何将自己这个不太重视的儿子物尽其用,梅伯的仿真人生里,却是给了他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帝辛二十七年,秋,王上终究是厌烦了你的『好言相劝』,给了你一个闲散差事打发,让你去核定三子子朝、四子子由,五子子禄父未来封地事宜。】
【子由封州国,扼淮夷北上之路,守荆楚吴越中枢。】
【子禄父是王上最宠溺的幼子,封殷地故土,为宗庙社稷之屏障。】
【至于……子朝,你本建议他就封荆地,为大商维持荆楚平衡,亦能凭借母族影响,虎视南伯侯免生二心。】
子受点了点头,他觉得梅伯这厮虽然嘴臭得很,但是政治眼光还是相当毒辣。
不然也不至于历经文丁、帝乙、帝辛三朝,还能发现王子之争的弊病,主张嫡长子继承制度。
【可你与子朝彻夜长谈之后,却是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相当离谱。】
【后续的数月内,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你都会忍不住回想起这一夜的交谈,并为其超越此世的惊才绝艳而拍手称赞。】
【可你也每每都会潸然泪下,恨自己生不逢时,君生你已老,你生君未生,若是子朝能早三十年出世,或许你……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一生骄傲的嫡长子继承制,扫进尘埃之中。】
【也正是因为与子朝的交心,你也渐渐明白,大商已是朽木难返,宗庙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不让自己入九幽面见子羡时毫无颜面,你决定……第一次做出违背自己人生君子信条之事,向王上谏言,分封三王子至即墨,建即墨国,为未来亡国之难留存火种。】
「什么?亡国之难?老匹夫,你居然觉得大商会亡在孤的手上?你好大的胆子!」
子受先是一阵暴怒,恨不得将周遭所有的铜器、漆器全都打翻,好生发泄心中怒火。
他一直自诩为四兴大商的不世明君,凭什么到了梅伯这里却会被说成是亡国之君?
不过……
在联想到仿真器里晚年的自己,那一副副失了智的模样,一次次将大商推进火坑的奢靡昏庸,他又忍不住更加迷茫了起来。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堕落使然,还是……有何等能破开玄鸟加护的妖邪,蛊惑了自己神智。
「无妨,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个仿真器不仅能看到过去的景象,也能窥见未来的变故,多仿真几次,多仿真几个人,孤肯定会找出背后作祟,坏了孤神智的那个奸邪小人!」
察觉到仿真人生的存在,子受仿佛溺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终于从迷茫中自我清醒了过来。
随后他才注意到梅伯对自家老三的奇怪评价。
「畅谈一夜?子朝究竟和梅伯说了什么?为什么让这个老匹夫能数夜不得入眠,甚至还能为他破了自己坚守半生的君子之道?」
「还说什么早生三十年,能为了子朝,将他推行毕生的嫡长子继承制都给抛弃掉。」
子受自诩在大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梅伯,毕竟这可是骂了自己足足近二十年,宁可忤逆自己父王,也要践行政治主张,践行君子之道的老顽固。
这样的人,应该到死都会带着那份死不悔改的固执进入坟墓才是。
可他却能为了老三,自我否定大半辈子所有的功绩与坚守?
直觉告诉他,仿真人生里说的那一夜畅谈,子朝一定是说了非常了不得的话。
「该死,这什么仿真器,该说的一个不说,不该说的啰里吧嗦,彼其娘之倒是给孤看看,那一夜这两人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啊!」
「我大商亡国之危是什么,还有老三为什么有母族的庇护不要,反而要去即墨那个……那个……诶?即墨在哪儿来着?我怎么都不知道大商境内还有这么个地方?」
可惜的是,无论他怎么对着有些虚无的显示屏指指点点,仿真人生的界面上,也依旧没给他具体展示那一夜的具体谈话内容。
甚至于后面梅伯人生的表现,也出现了相当大的变化。
他开始不再怒怼自己,也不再整日郁郁如失群老狗,反倒是每天充满活力的与分封即墨的子朝来往书信,各种滥用职权、走关系开后门,想方设法的给老三打掩护,谋求不纳贡的合情理由。
这,一点都不梅伯。
看得旁观者子受,心中都犹如猫挠一般,恨不得钻进仿真器里,摁着梅伯好好问问,他们究竟都聊了什么,那些书信中又是写了些怎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好在仿真器还是给他展开了只言词组,可这只言词组却让子受内心开始低沉,越发沉默了起来。
【帝辛二十八年,今年的夏日特别炎热,热得你感觉自己的皮肤都仿佛被贴在烧红的铜柱上,恨不得层层剥离一般。】
【子朝八百里加急,为你送来了最后的忠告,劝你辞官隐退,必要时可承淮水一路东入东海,他会派遣船队至句吴接你北上,至即墨养老。】
【昨天杜元铣因为怒骂妖妃失德,被王上下令枭首悬于东门,无数忠贞大臣亦被卯、伐、燎、磔……,堂堂卿大夫与诸臣被冠以极刑,外服诸侯又将如何惶惶?】
【你自己犯下的错,又岂能因惧怕死亡而逃避?如今也是时候该去面对了!】
【你书写了一封情真意切,渴望子朝完成心中理想的最后回信,便决定最后一次履行自己任职谏议大夫四十余年的本职。】
【这一日清晨,你将穿戴半生的玄服穿好,戴上了昔日子羡亲自赠予你的雀翎羽饰,走进摘星楼,当着无数新老臣子的面,当着缄默不语的商容之面,也当着迂腐守旧的比干之面,用尽毕生所学,酣畅淋漓地对着妖妃,对着自己寄于无数厚望的商王子受,将心中郁结化为怒骂,倾数怒斥而出。】
【王大怒,妖妃亦是大怒,为泄心头之愤,为你亲自发明了一种新的刑法——炮烙之刑!】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子受看着被枭首的杜元铣,他记得,这位司天监太师也是三朝元老。
仿真器里的自己一次次刷新着自己的认知。
什么仇?什么怨?那个幕后之人,至于让他变成比肩夏桀的昏庸暴君吗?
【「牝鸡司晨!哈哈哈,牝鸡司晨!惟听妖妃之言必将大祸!」】
【「哈哈哈,大商要亡了,我传承五百又四十八年的大商,终将亡于妇人之口,亡于昏君之手!」】
【「子羡……子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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