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战英把要借驴车送嫂子上医院的事儿说完，孙福文满口答应下来。
不止是因为这半桶山鲶鱼的人情，还因为今天陈战英打鱼在大队开大锅饭的事儿算是帮了孙福文的大忙。
这年头人们习惯了有什么事都找干部。
村里人天天堵着大队门闹着要吃油水，孙福文这两天正头疼得厉害。
「战英啊，你这上学回来就是不一样了，觉悟也高了，知道替村里着想了！」孙福文吧嗒着烟袋嘴儿夸了两句。
陈战英笑着低声说：「支书，那你看猪的事，我家情况确实特殊，指望着这猪还帐呢。」
「吃了你的鱼，还要杀你家的猪？我看谁有这个胆子？」
孙福文走到靠墙的桌前，伸手拧开免提机开关。
外头电杆子上的铁皮喇叭传出「滋滋」的杂音，孙福文沙哑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响起。
「各家各户注意了啊，咱们村战英今天去河湾上凿开冰窟窿弄回鱼来了，有心分给全村老少。」
「今晚在大队院里开火做饭，大伙一起吃顿带油水的。」
「来几个人拿上化肥袋子，跟着去河边往回运鱼。」
「村里的妇女同志们，都抽空往大队部走，带上家伙帮着收拾鱼，手脚麻利点，早收拾完早开饭啊！」
孙福文满脸红光地说完，又敲了敲包着红布的话筒重复了一遍。
最后说道：「条件不赖的，带点东西过来，调料、菜蔬什么的都行，空着手不像话啊！」
事情到这里，陈战英才算是放下心来。
想在村里过日子，轻易不能得罪人，倒不是怕谁，主要是能省去很多麻烦。
一个小时后，大队的院子里人头攒动，热闹得炸开了锅。
刚从河边扛回来的鲜鱼带着冰碴子就被人剥洗了出来。
别看提回来的时候满满当当，一百多斤鱼化了冻，去了内脏其实也就剩一半，不过多往锅里添点配菜也够村里每个人匀上一勺的。
孙福文在人群里转悠着喊：「战英说了，犄角旮旯都得收拾干净，洗好了泡上，桶里倒上点酒腌上。」
大队院里靠墙的两口大锅也被烧上了，柴火噼啪作响。
满院子的喧闹声里，陈战英蹲在墙角看着升起的烟雾，有些发呆。
「战英，琢磨啥嘞？」
院里的妇女调笑道：「大小伙子发呆，一准是想媳妇了呗？」
「战英，回头婶子给你介绍个会暖炕、好生养的！」
「......」
农村妇女说起荤话来一点不比男人差，没几句就把陈战英说得有些抹不开面子。
「都胡咧咧甚嘞？把人都说臊了。」孙福文说道：「战英，你回屋里坐着，不用管他们，娘们就是舌头长！」
难得吃顿好的，村里人舍不得糟蹋，带来的东西很多。
秋收的土豆，窖里藏的白菜，留着过冬的粉条，甚至还有豆腐这种稀罕东西。
醇厚的酱油汤烧起来后，院子里很快就弥漫起香味。
孙福文指挥着人在地上摆开一溜长条凳子当饭桌子用。
随后站在灶台边，拿着个勺子敲着锅沿。
「都静一下，听我说！」
「一人一勺鱼，一笊篱削面，多了少了不要嚷嚷，排队啊！」
月莲拿着碗垫着脚尖看来一圈，跑到队伍后头找到陈战英，问道：「你哥你嫂子呢？」
「我嫂子吃不了鱼腥，就没过来。」
「哦，战英哥，我给你缝好手套了，回头你再打鱼戴上，就不怕冻手了。」
「行，谢谢。」陈战英点头。
「你家吃兔子没？」
「今晚我哥我嫂子吃，你家呢？」陈战英顺口问。
「没舍得吃。」月莲不好意思地说：「我娘说等过年吃，我昨晚馋得做梦都在吃兔子。」
「哦！」
「战英哥，你咋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呢？」
「下次我家炖兔子肉我叫你。」陈战英勉强挤出个微笑，饿了一天实在没心思说话。
「我娘说我太馋了，以后嫁不出去！」月莲羞涩地说，悄悄回头看陈战英。
结果发现他眼睛盯着锅根本没看自己。
好不容易轮到月莲，李三虎拿着个碗挤开人群凑到锅沿上，喊道：「支书，再给我来勺肚子肉。」
「你不都打过了吗？」孙长福拿着勺子没动。
「我这么大体格子，得多吃点。」
突然被人插队，陈战英有些恼怒，不过还是压下了火不打算多事。
「站在后头等会就剩鱼头鱼尾巴了。」李三虎不要脸地劲儿上来，说道：「我自己夹！」
嘬了一口筷子头，擡手就要往锅里伸。
这一下直接给陈战英看恶心了，伸手就推开了李三虎的胳膊。
「你干啥？」李三虎看着陈战英，满脸不悦，心说这人这两天怎么总和自己较劲？
「粘了口水还往里伸？你说我干啥？」陈战英看着李三虎，说道：「都排队，你插什么队？」
李三虎把碗放在灶台上，就要撸袖子。
让陈战英没想到的是，狗子和二毛突然放下碗走到陈战英身后。
「你俩什么时候成他狗腿子了？」李三虎不屑地说道。
狗子梗着脖子说道：「鱼是战英带我们抓的，你凭啥多吃多占？」
「老子掀了锅你信不？」李三虎看着三个人说道：「不让我吃，那就都他妈别吃了！」
陈战英把碗放下，顺手抄起地上一根胳膊粗的柴火棍，瞪着眼睛说道：「大家都一冬天肠子没见油了，别说你李三虎了，就是阎王爷要掀锅也不行！」
院子里排队的人这时候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尤其是几个家里特别穷的更是红了眼。
「战英给你们出头，都他妈不说话，死人啊！」二毛扯着脖子吼道。
很快人群里传来回应：「他妈的，忙活了一晚上了，你有种掀一个试试？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干架！艹！」
众人说着就围了上来。
李三虎顿时有些慌神，脸色都变了。
「抓个破鱼得瑟什么？」李三虎骂了一句，拿起碗低着头就往外挤。
几分钟后，大队院子里重新恢复了秩序，似乎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不过所有人在看向陈战英的时候，都会笑一笑以示感谢。
「吃谁的饭，记谁的好，战英！以后有事你说话！」二毛擦着鼻涕说。
「对！是这个道理！」狗子把脑袋扎碗里闷闷的跟了一句。
吃到最后，不过瘾的人就是肉不够面来凑了，锅里的汤汁都被刮了个干净。
院子里的人陆续离开后孙福文招招手：「战英，你来屋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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