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塞西莉亚看着手中的招募书出神。
「紫衫镇诚招二阶及以上施法者一名，具体要求如下：
「1.具备匹配二阶及以上水平的施法能力和魔法知识储备；
「2.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和耐心；
「3.有教育相关工作经验者优先。」
塞西莉亚无奈地叹了口气，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但凡有的选，她都不会选择这样一份工作。
紫衫镇，和这个温和的名字相反，是整个北境有名的烂地方，一般这种小镇不会受到多少关注，但这里不一样，它实在太烂了。
这里是罪犯发配地之一。
而且是所有罪犯发配地里最残酷的一个，据传在那里能活着服完刑期的人不到五成，四成还会留下终身残疾。
也就是说，在紫衫镇能完好无损结束刑期的人，不到十分之一。
造成这一切的因素很多，沉重的劳役，极度严寒的冬天，物资十分匮乏，不仅如此，作为靠近边境，远离大型城市的镇子，还要面对北地蛮族的袭扰，广泛分布的危险魔物，当然，那些罪犯本身也是一种危险。
这导致紫衫镇在传闻里，就是个充满折磨，痛苦和混乱的地方，从那出来的幸存者，要么更加穷凶极恶，要么精神失常，疯疯癫癫。
更糟糕的是，紫衫镇半年前换了一位新管理者。
马林·蓝湾。
北境公爵的私生子，不能继承公爵的姓氏，因此以其母亲的故乡，蓝湾港为姓。
也许是公爵真的很爱这位私生子的母亲，让马林自幼在极其富裕的环境中长大，可与富足生活相伴的，是来自其他贵族和教会的歧视，以及法理上的不认可。
这养成了他恶劣的性格，不学无术，浑身恶习，喜怒无常，关于他荒唐行径的传闻，几乎和紫衫镇的恐怖传闻一样多。
而这份招募书，正是出于马林之手。
想到未来的工作环境，再想一想这位雇主，塞西莉亚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要坚强。
塞西莉亚鼓励着自己。
父亲生意失败，母亲生病，作为天才法师的姐姐在任务中失踪，生死不明。
她需要钱补贴家用，撑过这段艰难的时间。
紫衫镇的这份工作，薪水是城里二阶施法者能拿到的两倍，每月能拿到60金币，这足够她支付母亲的药费，帮父亲分担部分还债压力，还能攒下一些钱，以后继续魔法学业。
而且这是份教学工作，不然为什么有教育工作经验的人优先呢。而教学工作就意味着，应该不用她自己买素材。
施法者向来是个赚得多花得也多的职业，施法素材，实验设备，魔法书，没一样便宜的。
在其他委托中这些都要自己想办法，但是去当老师，教具总不至于她自费准备吧。
攒下的钱能多不少。
为此，紫衫镇的那些问题都可以忍受。
扛过最困难这段时间就走。
塞西莉亚打定主意。
疯了才在紫衫镇长住，哪怕两倍薪水也不可能。
她现在只剩下一个疑问，到底是要教谁。
肯定不会是马林本人，就算是私生子那也是公爵的私生子，找魔法老师不会找二阶这种水平的。
难道要教那些罪犯吗？
希望是教罪不那么重的犯人。
车轮辘辘响了一路，周围景象也愈加荒凉，路上看不到其他行人，就连温度仿佛都更低了一些。
「我们快到了。」
车夫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有点心理准备，反应别太激烈。」
「哦，哦，好的，谢谢。」
塞西莉亚急忙回应。
她现在紧张极了，满脑子都是紫衫镇破败混乱的景象，脏乱污秽的街道，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病人，随处可见的打架斗殴，还有冲进镇里的魔物。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心理准备。
只要预期足够坏，亲眼见到时就不会意外。
然而，当车缓缓停下的时候，塞西莉亚意识到，自己还是预期高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在紫衫镇外围第一个见到的，会是个高大，强壮，肌肉鼓胀到几乎要把皮肤撑开，通体绿色，满口獠牙，双眼猩红，手持巨斧的恐怖生物。
兽人！
作为一名二阶法师，塞西莉亚展现出了不错的职业素养。
脑子还没有理解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身体便本能地行动起来，完成法术灼热射线的引导步骤。
「只有死兽人才是好兽人。」
这句话广为流传。
人类与兽人发生过的大小冲突战争，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
有关兽人残暴行径的故事，几乎伴随着塞西莉亚长大。
紫衫镇已经被兽人占领了吗？
这里现在有多少兽人？
应该杀死眼前的兽人还是一击得手就逃？
塞西莉亚现在有很多问题。
「没见过的银类！」
此刻那兽人战斧一横，宽大的斧刃仿佛能把马匹拦腰斩断。
「到俺们这干嘛！」
蓄势待发的灼热射线并没有激发出去，塞西莉亚保持着引导完成的状态。
银类？有点熟悉的单词，是人类吗？
这兽人会说人类的语言！
塞西莉亚发觉情况可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兽人能沟通已经很奇怪了，尽管有口音，更奇怪的是，这只兽人竟然也保持着戒备状态，没有直接砍过来。
完全不符合一直以来对兽人的印象。
但这肯定是个好消息，因为塞西莉亚也没有把握能快速战胜这只兽人。能沟通，事情就有回转的余地。
在塞西莉亚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时，马车夫先出言解了围。
「嘿！别激动，你总见过我吧，这位是招募来的法师，马林大人，你们老大，他招募的。」
马车夫转头对塞西莉亚说：「招募书。」
塞西莉亚立刻将招募书拿出来。
「俺们老大要的银？那你指定是个贼有用的银。」
兽人嘀咕着接过招募书，似乎很认真地研究起来。
有些微妙的气氛中，塞西莉亚困惑更多了。
这兽人管马林叫什么？老大？
兽人只这么称呼部落或氏族的最高统治者。
一个贵族私生子，成了兽人老大。
邪了大门了，塞西莉亚感觉今天一天见到的怪事，比过去一年都多。
兽人盯着那份招募书看了许久，眉头逐渐紧锁，绿油油的脸上表情愈加严肃。
什么情况？
是有问题吗？
塞西莉亚原本稍微放松一点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她还注意到远处有另一只兽人在朝这走来，难道是判断她是敌人，叫人了吗？
兽人擡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招募书。
满是獠牙的大口张开，严肃认真地说。
「俺不印识字。」
「……」
塞西莉亚很想问不认识字那看那么长时间干嘛。
不过她没说出口，眼下更关键的问题是，要怎么证明她就是他们老大要招募的人。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抽在这兽人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听上去就很疼。
是走过来的那只兽人抽的。
走到近前塞西莉亚才发现，新来这只兽人要大上一圈，更加壮硕，简直像个小号巨魔，这是兽人该有的体型吗？
「脖颈子上顶得是个瘤子吗？」那大个兽人直接骂道，「不认识字难道还不认识徽记？」
随后，转头问塞西莉亚，「你是个二阶施法者？」
「是的。」
「跟俺来，老大在等你。老大等了很久，一直没人来，你最好够waaagh。」
够什么？
塞西莉亚没听懂兽人最后说的那个词，听读音不像是人类语言，大概是这边兽人用的词。
她感觉这位兽人要比遇到的第一只靠谱，不光更强壮，看上去也更沉稳，说话也没口音，似乎在当地兽人中有一定地位。
没有犹豫，塞西莉亚跟上兽人，进入到紫衫镇中。
在一天之内见过这么多怪事后，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惊讶，可是走进镇里时，她还是不敢相信看到的东西。
干净。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紫衫镇中，路上竟然没有随处可见的粪便、污水、厨余垃圾，街道上只有平整干燥的土地。
塞西莉亚只听说过王都的主干道可以保持如此整洁，除此之外哪都不行。
这里是怎么做到的？
紫衫镇的主要人员，不都是罪犯吗，哦，还有兽人，竟然可以把他们管理到这种程度。
没有满街的污秽，空气也清新不少，在镇子里却闻不到臭味这件事，让塞西莉亚感觉有些不适应，有种这镇子不真实的错乱感。
一路走来，见到的人不多，应该都在上工，只有少数人在镇里。
可看到的这些人，每个人精神都很饱满，动作迅速，十分干练，有自己要忙的事，且积极性很高。
没有一点颓废，自暴自弃，对活着离开这里丧失希望的样子。
街边的房屋同样整齐，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低矮房屋，但维护得都很好，看不出一点破败的迹象。
总而言之，眼前的紫衫镇，和传言中的紫衫镇，可以说完全相反，截然不同。
以至于塞西莉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总不能传言一点根据都没有，完全是造谣的吧？
还是说……
塞西莉亚脑子里冒出个荒诞的猜测。
紫衫镇是最近才变好的，而这边很少会有外人来，所以消息传出来的慢。
至于变好的原因，紫衫镇发生的最大变化，就只有那个新管理者了。
是私生子马林促成的这一切！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不可能，塞西莉亚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就是这了。」
带路的兽人瓮声瓮气说道。
作为发配地，紫衫镇只是个小镇子，没走多久，就到了镇中心，管理者所在地，整个镇占地面积最大，高度最高，有近二十米高的建筑，石材筑成，有简单的雕刻装饰，尖顶厚墙小窗，正统北境风格，不过相比城里的同类建筑，规格要低不少。
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里就是马林居住和处理公务的地方。
她见过的每座城镇都这样，领主一定在最中心最豪华的地方，哪怕整座城镇都被攻陷，光靠那座要塞一般的城堡就还能撑些时间。
虽然严格来讲马林不能算领主，身为私生子他想获得领地，需要君主或教会的封赐，或是干脆打下来武力占领一片地方，在紫衫镇这只能算是最高管理者。
不过拥有的权力应该也没差领主太多。
「领主」府另一个让塞西莉亚有点在意的地方，是花园位置有很多巨大的蘑菇，比人都高，一朵挨着一朵，像是吟游诗人故事里的场景。
是什么特色园艺吗？
塞西莉亚不确定，感觉还挺浪漫的。
就在她整理好心情，准备进入府邸，面见马林时，兽人却带着她拐了个弯，来到侧边一间双层木屋前，比起高大的领主府，这里像是普通工坊。
房前院落中的人也像是工坊里的工人，正围着一辆马车，在车架和车轮之间的位置鼓捣着什么。
塞西莉亚不明所以，兽人则恭敬地说。
「老大，你要的施法者带来了。」
啊？老大？
哪个？在哪？
塞西莉亚疑惑地看着眼前这几位「工人」，完全看不出谁像是马林·蓝湾的样子。
直到其中最年轻的那位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随后说道：「辛苦你了乌骨，去把扎格找来，」再对塞西莉亚说，「我是马林，目前是这的管理者，很高兴见到你。」
说罢右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掉油污，对着塞西莉亚伸出来。
塞西莉亚愣住了。
一方面是因为，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马林会是一位头巾扎住头发，穿着亚麻短袖和裤子，布条紧绑裤腿，脚穿脏兮兮皮鞋，身前还系着件帆布围裙的人，没有比这更像工坊学徒的打扮了。而脸上的油污痕迹表明，他真的在干活。
别说，哪怕一脸油污也挡不住相貌的英俊，他很好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没看懂伸出的那只手是什么意思。
「握手礼，表示咱俩友好见面，就不用行见贵族那套礼了。」
马林解释说。
尽管他没有贵族头衔，可作为公爵承认的公爵之子，平民还是需要向其行礼。
一整套动作，按流程做完后还要保持姿势，等对方允许起身后才能起身。
马林烦透这繁文缛节了，看着都着急。
塞西莉亚晕乎乎地与马林握了握手，在太多意外轮番冲击下，她已经有放弃思考的趋势。
「呃，你叫什么。」
马林觉得这姑娘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塞西莉亚·莫辰特，二阶施法者，主修元素魔法，辅修符文学和法阵学，有教导魔法学徒的经历，多位学生已成为正式施法者。」
她反应过来，语速飞快地介绍，并递出了她在施法者协会的评级认证书。
「多位？多位是多少位？」
马林敏锐地捕捉到这段介绍中模糊的部分，这听着就和在简历中写熟练掌握某某工具一样，具体有多「熟练」，这是个问题。
塞西莉亚小脸一红，支支吾吾地回答：「两位。」
「那就是有成功经验，比我想像中好点。」
马林本以为肯来紫衫镇的，不会有什么正经施法者，他都打算要再把薪资增加些了。
「在我们更进一步了解工作内容前，先见见你的学生吧，如果你能接受，剩下都好说。」
听到这句话，塞西莉亚本能地认为，她的学生会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哦，它来了。」
它？
塞西莉亚意识到什么。
「介绍一下，你未来的学生，扎格。」
当塞西莉亚看到那绿油油的皮肤，和「充满智能」的眼神时，她知道，比预想中最差情况还差的现实出现了。
她要教一只兽人。
果然，之前看到的都是假象，马林就是和传言中一样荒唐，拍脑门想出个馊主意，就要有人去运行。
而事实上，马林很认真。
因为在他眼中，兽人扎格的信息清晰可见。
【姓名：扎格】
【种族：兽人】
【势力：马林】
【职业：无】
【等级：无】
【种族天赋：
俺寻思之力：只要兽人寻思起来，现实就会和寻思的差不多，有时效果好，有时不太行，总之就很waaagh！
「兽人一寻思，神明就发笑。」
超强体魄：具有超强的耐力，疼痛耐受力，恢复能力，几乎不会感到疼痛，没有要害，只有身体完全打碎才会死亡。
「战斗，爽！」】
【就职潜力：
巫术小子：waaagh的力量可以转化成任何形式任何体系的魔法，进而实现法术效果。
「俺寻思俺也能用魔法！」】
「相信我，它应该挺有法术天赋的。」
马林确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