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在奉先殿哭的时候,阁臣魏藻德则因为不是今夜需要值守的阁臣,而提前回了家。
他回家后不久,光时亨就突然登门拜访了他。
魏藻德对外虽然称无党,是孤臣。
但他其实早就和光时亨结党,而暗中往来。
魏藻德也就在后庭见了他,笑着问:「含万想必是知道了?」
崇祯下旨禅位的谕旨,是要经过六科签发的。
所以,崇祯要退位的事,如今也很快被六科乃至外朝的许多大臣知道。
魏藻德因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这么问光时亨。
「阁老,不知天子为何突然要退位?」
光时亨神情非常肃然地行礼问道。
魏藻德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只知天子召我等前去时,似有怒色,而东宫正于御前跪伏。」
光时亨听后忍不住问道:「可是要让东宫下旨南迁?」
「这倒不是,唯一有可能的是东宫想南迁。」
「要不然,东宫也不会于御前跪伏,八成是东宫主动请求提前接掌大位。」
「但天子已嘱咐东宫,让他不要有苟安南逃的心思,说否则他不能接受。」
魏藻德道。
「这么说来,东宫倒是主意很大!」
光时亨说着就不禁皱眉:「但天子既已决定退位,那到时候,东宫真要是不理其言,想要南迁,谁又能阻止?」
「不过,阁老,时亨斗胆直言,届时,您老可不能出头,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东宫会跟当今天子不一样!」
光时亨问后就主动对魏藻德建议起来。
魏藻德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无论是天子还是东宫,也不过是一样的结局而已。」
「但如果东宫到时候真的问百官们南迁事,你在科道上,还是要极力反对!」
「哪怕是为南迁做相关准备的事,也得阻挠。」
「你我不能让人抓住了有主张弃土惧敌之意的把柄。」
魏藻德也赞成光时亨让他这个时候别出头提议南迁的建议。
所以,他还嘱咐光时亨在南迁事上继续极力反对与阻止。
光时亨拱手:「自当如此!」
魏藻德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在他看来,大明已经没救了。
崇祯退位给朱慈烺,也不过是让亡国之君的帽子戴到朱慈烺头上而已。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表露任何主张。
苟到改朝换代的时候。
那时再去讨好新朝开国皇帝。
光时亨也是一样。
他只在乎能不能让自己有更大的直名。
他不在乎大明社稷能不能被保住。
只要他的直名够有份量。
那即便改朝换代,也不影响他因直名而为天下知且因此享受崇高地位的结果。
不过,魏藻德和光时亨都不会料到的是,历史上,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入京师后,会不按套路出牌。
且说,崇祯要退位这事,一传播开,确实对整个大明朝堂产生了震动,也加重了官僚们对是否会南迁这事的讨论度。
而由于崇祯时期,紧急军报甚多。
所以内阁、司礼监、六科都开始有值夜的官员。
阁臣方岳贡同魏藻德一样,也不是今晚的值守阁臣,同样在崇祯哭家庙的时候已经回了家。
而他一回家后,也有大臣请求见他。
要见他的是左都御史李邦华。
李邦华作为堂堂总宪。
他来求见,方岳贡自然没有拒绝,而是直接引其入书房:「公想必是为天子退位一事而来?」
「正是!」
李邦华肃然而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邦华点头后注视着方岳贡。
方岳贡微微一叹,随后盯着烛火映照下的李邦华说:「这里面,可能是因为东宫自己欲有所担当,而不肯坐以待毙所致。」
李邦华听后身子一震,且隔着烛火往方岳贡这边倾斜了一些:「怎么讲?」
方岳贡便将他在文华殿偏殿看见的一幕对李邦华说了。
李邦华在这之后陷入了沉思,且因此站起身来,在屋内慢慢踱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也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既然这样,那我们还是得继续促成南迁之事,当在天子退位后,竭力劝东宫南迁,以存社稷。」
「我整顿过京营,非常清楚现在京师的虚实。」
他的声音从烛光里传了出来,显然他还是很在乎大明社稷是否存续的。
方岳贡点头:「我准备明日就上密揭给监国摄政的东宫,先请求出京整顿漕运,以作试探,若果行,或可期南迁之事真能在东宫这里定下来。」
「有劳阁老!」
李邦华为此向方岳贡作了揖。
方岳贡忙起身回了一礼:「为社稷存亡尽力而已,公不必如此。」
接着,方岳贡又叹息说:「只是朝中人心不一,意见不统,东宫即便真有担当,但到底少不更事,恐面对反驳南迁之议,还是难以下定决心啊!」
「不管怎样都要试试。」
「这是我大明能否存续的最后机会了。」
「真要天子和东宫无一人南下,则南方半壁江山必然内争加剧,而难以一致对外。」
李邦华沉声说道。
方岳贡颔首。
朱慈烺在完成婉拒流程后,没有立即睡觉歇息,而是也在规划著名他的南迁计划,同时也对今日的事进行着复盘。
崇祯答应退位对他而言是走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在接下来轻轻松松摆脱身亡国灭的命运,可以立即整改大明。
因为南迁本身也不是他下一道旨意,整个官僚集团就能立刻高效运行,同时农民军乃至关外建奴都会放任他南迁的事。
哪怕是北方的大官僚大地主也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他南迁成功。
所以真要南迁成功,得有一个足够忠诚且与同意南迁的运行团队才行。
而今日这些内阁大臣能不能很好运行他的南迁政策,他对此表示怀疑。
他还摸不清这些人的明确态度。
他记忆中,只有自己老师项煜和左都御史李邦华、左中允李明睿这些不是辅臣的官员明确表态过。
朱慈烺不知道阁臣们的态度,只能先着眼于别的大臣。
他首先想到的是在宁武关坚守七日的周遇吉。
一来周遇吉善战,二来周遇吉足够忠诚,三来周遇吉善于练兵。
须知,守宁武关的兵基本上就是周遇吉临时招募训练的,结果表现的很好。
而乱世最重要的就是握有兵马。
所以,朱慈烺想把周遇吉召回来。
他记得周遇吉是在三月初四日阵亡的。
现在是二月二十六日,离三月初四日还有八天。
他不知道派只快马传命周遇吉撤离,还能不能让周遇吉及时撤离来京师。
但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该试试,哪怕只逃出周遇吉一人,也能在将来有大用。
「传王承恩和值守内阁阁臣来,要快!」
朱慈烺一想到这里,就对邱致中传达了一声命令,而不顾眼下已经是深夜。
邱致中口称遵旨后就立刻疾步走了出去。
王承恩现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掌有批红权。
朱慈烺现在既已监国摄政,便决定今晚就让值守阁臣和王承恩拟旨批红,以明旨令周遇吉撤回京师。
之所以是明旨,而不是中旨,原因是他怕周遇吉杀红了眼也就不肯撤离,而以中旨非明谕为由予以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