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禹平土治水,清定寰宇,历三代而至大业,绵邈数万载矣。」——《大业九经注》
青州,传说为大禹当年钦定九州之一,多年来人才辈出,当今大业朝太祖便是发迹于青州,是以人都说青州钟灵毓秀,自然民阜物丰,人杰地灵。
在青州东南百里有一安丘县,县衙东北是县学书院,书院之内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枝干似铁,虬结盘错,炎夏时浓荫匝地,秋深则落叶满阶。
平日里县学生员常在这儿遮阳小憩,背书闲谈,因此树底下摆了七八个石凳。
今日县里为知县摆升迁宴,教谕和训导都前去赴宴,命诸生自修,县学的秀才们都是年轻人,没了师长看着岂能静心学习,不到半个时辰就都跑到树下乘凉。
不觉间烈阳西坠,染红了半边天,沈砚倚坐在树根上,手里捧着本《礼记》,却看不下去。
一个生员捧着半个甜瓜,啃了一口,笑道:「你们听说了没有?王七回来了。」
另一生员皱眉道:「哪个王七?」
「还能是哪个?王斯文啊,跟咱们还是同窗,怎么失踪几个月你们就忘了?」
「你说他啊,不是出去拜师求仙了吗,莫非学得仙法了?」
「是学了个仙法。」
「嘿嘿,学了一个独角仙!」
「哈哈……」
众秀才哄笑起来,沈砚闻言不由得眸光微动。
求仙?
身为借尸还魂的异世来者,沈砚早就厌烦了枯燥乏味的生活,多年来晨也读书,夜也读书,吃穿用度、精神需求皆不如前世。
若不是只有科举这一条出路,他是万万不想整日泡在八股文章里。
听同窗说有人修仙,沈砚不由得心中思索:常听人说山中有妖魔食人,女鬼害人,还有修道的仙人降妖除魔,可毕竟是听说。
我原以为是封建迷信,就想着走考科举当官这条路,不想竟有同窗去求仙了,莫非此界真有仙人仙法不成?
想到此处沈砚顿时来了精神,碰了碰身边的同学,问道:「王斯文是哪个仁兄,他们说他求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生员姓贾叫明义,其父是县里的驿丞,虽是未入流小官,但在县城已是一流的人家。
出身高门,贾明义也算县城里的「官宦子弟」,对县里的情况自然如数家珍。
自沈砚半年前入学崭露头角后两人就关系最好,贾明义比还沈砚年长一岁,但他八股文章不如沈砚,诗词一道相差更远,便常借沈砚笔记文章参读,故而一直对他颇为敬重。
贾明义嘻嘻笑道:「沈兄你入学时他正好出去求仙了,不曾听过也正常。
王斯文是咱们县学的同窗,是本县药行王老爷家里的老七,因此同窗都叫他王七,此人家境不错,可学业不精,从小痴迷神仙传,半年前不知听谁说崂山有什么仙人就去求仙问道了。」
「王七……崂山……」
沈砚心头骤然一跳,只觉两个名词有些熟悉。
「贾兄,王七既然回来了,不是必有所得便是一无所得,你们何故发笑?」
槐树下的十几个书生都忍不住又笑了几声,一人说道:「沈兄有所不知,王七回来后就说跟着仙人学得了一门穿墙法,偏要演示给人看,结果一头撞在墙上,额头肿了一个大包,岂不是独角仙吗?」
说着那人还用手指比了个核桃大小的弧度。
「哈哈……」
树下的人又笑了,除了沈砚。
沈砚没有笑,他好像被人下了定身咒,瞪着眼动也不动,眼神里既有惊喜也有兴奋。
旁人只道王七修仙修傻了,不住的嘲笑,可沈砚听后脑子里猛然被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记起,前世看过这故事。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为安丘县沈家独子沈砚之前,他曾在另一个世界看过这个故事。
故事里有个姓王的书生,排行老七,去崂山拜师学艺,学了穿墙术,回家炫耀,撞了一头包。
他当时读这个故事的时候,只当是古人写的寓言,讽刺那些急功近利的人。
可现在,这个故事里的人,活生生地就在他的身边了。
虽说还没见到王七本人,但贾明义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无一不对,这说明「崂山道士」照进现实了。
兴许,崂山上真有神仙。
若是有仙,那自己还读什么劳什子的书?
自己前世年纪轻轻得了大病,没等享受世界就辞世了。
这次若是只求科举当官,不过几十年光景又要化作尘土,到时候恐怕就没有好运气再活一世了。
况且,要是再有个什么病呢?
修仙,长生,这才是最迷人的事业。
万千功名不如成仙,王图霸业皆为土灰,修道长生,飞天遁地,方为人生至乐!
念及于此沈砚推卷而起,衣袖带翻茶杯,泼湿裤脚也混不在意。
「王七现在在家?」
「在啊,就是仙角未消不肯出门,不然今日也该来书院的。」
「贾兄知道他家吗?」
贾明义笑道:「咱们县学里面文章诗词做得最好的便是沈兄,教谕也说以你的文章火候和不让古人的诗赋,本次乡试十拿九稳,平日里你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怎么今天愿意分心理会那个痴人?」
「既是同窗,便有情谊。」
沈砚站起来,沉声道:「我去看看他。」
他踏步而出,贾明义忙拿起书袋跟上。
「沈兄莫急,等等我……」
一个时辰后,沈砚从王斯文家出来,脚步轻快,心中欢喜。
方才与王七面谈,沈砚确认所有细节,得出结论就是崂山上确有神仙。
穿墙术……
剪纸成月……
壶酒无尽……
投箸为娥……
这些都是王斯文至今仍确信在崂山亲见亲历的仙法。
边走沈砚边思索着王斯文最后那句感慨:「我学的穿墙法失灵,是那道人耍弄我,不传真法术,并非没有仙法,我亲眼所见之仙法玄妙,实在终身难忘。」
贾明义见沈砚神态异常,问道:「沈兄莫非信了那个棒槌的话?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仙法,便是有也绝非王七能遇到的,他定是被乡野神婆、江湖骗子哄了却还不自知。」
沈砚微笑道:「我以为王兄所言非虚,那崂山道人怕是有真本事的。」
「沈兄竟然听信王七的胡话,难不成你也想修仙不成?」
沈砚笑而不语,贾明义劝道:「你是咱们书院八股和诗赋第一的生员,教谕都说你是进士苗胚,多少人盼你一朝得中,沈兄啊,你可不能误入歧途,迷信修道成仙的鬼话。」
沈砚拱手道:「贾兄好意小弟心领了,科举非我属意,当官也非我所求,明日我就准备去崂山访仙求道。」
「哎呀坏了!」
贾明义跌脚叹息,道:「三个月后就是乡试,我等苦读多年,就盼乡试一鸣惊人,得个举人官身,你莫非当真不要前程了吗?」
沈砚本就是个想定了主意就绝不回头的人,他穿越来后意识到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有考科举才能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实现阶级跨越。
考中了秀才就能见官不拜,免除徭役,中了举人就能得了官身,免除赋税。
小农家庭的沈砚在大业朝屁也不算,农民自古就没地位,想要不受旁人欺压,只能考科举,诗赋背些前世诗文总能过关,可八股文章就取不得一丁点巧了。
于是沈砚便日夜苦读,寒暑不辍,把前世的诸多学习法都用上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不到沈砚就考过了院试成了秀才,实现了人生的第一步阶级跨越,更是在半年前入了县学,接受安丘县最好的教育资源,准备迎考乡试。
只要沈砚乡试上能中举,那就从平民一跃成了官绅,寻常百姓见了不免要躬身道一声「老爷」。
乡试就是读书人从民到官的最关键一步,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是现在沈砚这位县学的头号举人根苗竟然要放弃乡试,放弃大好前程,要学王七去求虚无缥缈的仙缘,这不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贾明义苦劝良久见沈砚态度尤是坚决,便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沈砚却不以为忤,朝着贾明义的背影深施一礼,而后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
推开房门一室寂然,点燃桌上油灯唯见墙角木柜上下,八股文稿垒叠如砖。
随手翻看试帖,上面满是批注墨痕,朱笔圈点,一页页翻过去,全是教谕亲笔的「可中」、「佳构」、「火候已足」。
轻抚故纸堆,沈砚不由叹息道:「三年心血,尽在其中……」
在灯下看了良久,沈砚还是抱起那三摞纸,走到院中。
点燃了纸堆,火光映的沈砚脸色橘红,见自己为乡试努力三年多的成果化为乌有沈砚心头忽而一松,笑道:「一了百了,不破不立!」
将舍内衣物打包背上,沈砚留下告假信和钥匙就踏着月色离了县城。
……
安丘县南城外十里,沈寨村。
沈砚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沈母正在昏暗的油灯下补一件旧衣裳,丈夫死的早,儿子潜心学业,家中几亩薄田多靠亲族帮衬,家中虽不缺吃喝但日子过得也不很宽裕,她便找了个修补衣服的活计,想着多攒些钱给儿子乡试的时候用。
擡头看见儿子回来,沈母愣了一下,继而笑道:「砚儿?这个时辰怎么回来了,明日书院不上课吗?」
沈砚把行囊放下,走到母亲面前,跪了下去。
「娘。」
沈砚觉得自己科考做官都能放弃,但唯独怕母亲生气,但咬咬牙还是说道:「我要出一趟远门,短则三五个月,长的话可能一两年。」
沈母放下针线,问道:「去哪儿?」
「崂山。听说山上有仙人,我想去学仙。」
低矮的草屋里静的只有呼吸声。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沈母从布线筐里捏起长针将油灯芯挑了一下,火苗平复下来,光也亮了。
沈母拉起了沈砚:「我儿起来。」
沈砚看到母亲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鼻子一酸,她才四十岁,看着身材都佝偻了。
「三岁你就会背三字经千字文,六岁私塾先生就夸你有慧根,娘当时可高兴了。
十三岁你就考童生,十六岁高中秀才入县学,免了徭役让咱家日子好过多了,自此以后十里八村谁不高看咱们家一眼,以往欺负咱们孤儿寡母,想占咱们田地的再见我都是笑脸了,一口一个老夫人……」
沈母絮絮叨叨的说着:「十多年来你早晚用工,冬天手都冻烂也没喊过苦喊过疼,你们先生都说你文章好有天分,娘就是替你可惜。
儿啊,娘知道你自幼就是个有主意的,做什么都能成,你想求仙就去吧。
家里不用管,往后日子就好过了,我没病没灾的,更不需挂念,相公的家里还怕没人照料吗?」
沈砚原以为她会哭,或者会骂他不孝,放着乡试不考是得了疯病。
故而沈砚有也做好了妥协的准备,预备答应老娘今年乡试前一定回来。
但,若是真的出去求仙,自然耽搁学业,便是匆匆赶上乡试只怕也未必能得中了。
沈砚也觉得考科举做官也能风光一世,可一想到还能修仙他就觉得功名利禄都索然无味了,若是自己去的晚了,崂山的道士走了亦或过了修仙岁数兴许一辈子的仙缘都错失了……
沈砚喉结动了动,说道:「谢谢娘。」
沈母走到墙角,将掉了漆的木箱子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里面有三块碎银子,我之前称过,是七两,你路上用。」
一两银子能买二百斤粮食,寻常农户人家一年也最多攒下一两半两,孤儿寡母的沈家更难攒钱,七两银子只怕是家里的全部家底了。
沈砚手上的布包仿佛重愈千钧。
「娘……」
沈母摸了摸沈砚的脸,沈砚只觉像被砂纸擦了,母亲的一双手全是常年劳作的老茧。
「你能考中秀才,便已是光宗耀祖,若是求仙得道,也能挈带着老娘享享清福,便是求仙不成,回来再考科举,终归不晚。
快睡吧,明天一早就去。」
她把银子塞进沈砚怀里,转身去灶台生了火,准备多蒸点窝头给儿子路上吃。
沈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经蒙蒙亮。
轻手轻脚起身,沈砚就看到桌上两个包裹,一个是几身干净的换洗衣服和一双新布鞋,另一个装了满满的窝头、咸菜,最里面还有五颗煮鸡蛋。
沈砚背起包袱拜别了母亲就推门而入,颀长而瘦削的身影渐渐引入了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