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砚终于到了崂山脚下,
一身风尘的沈砚看着眼前的一池清泉,笑道:「想必这里就是指路人说的月口潭了,再往前就算是进崂山了。」
趴在湖边掬水洗漱后神清气爽,擡眼一观,沈砚不由赞叹。
时值暮春,山花还未谢尽,红白黄粉,点缀于苍翠松涛之中,惹人喜爱。
山势绵延无尽中重峦叠嶂忽远忽近,云雾变幻间险峰断崖若隐若现,偶有奇石或红或白直插青冥,恍如天柱。
石壁巉岩之间有云雾笼罩,其间灵猿攀越,白鹤穿梭,啼鸣经久不息。
沈砚赏玩片刻,赞叹道:「如此景致,非仙人不能居也,果然是山川之美,古来共谈。」
到了崂山沈砚心中愈发不能平静,想到仙人就在眼前,心中热切,脚步也快了三分。
约莫一个时辰行至一处山谷,樱桃、海棠、阳桃、毛桃等果树应有尽有,只是还未成熟,不然也可饱餐一顿。
过了山谷蹊径渐窄,越往高处山路越险峻难行。
沈砚咬牙坚持,不知过了多久,见乱石如犬牙交错,挡住了去路,他从一旁寻觅半晌,才见一条小路被杂草屏蔽了。
拨草前行,又过一炷香的功夫,爬过一处山峰就见一平台,约有半亩见方。
爬上平台,沈砚浑身酸痛,四望见云海翻腾,衣衫猎猎,仿佛身处云中御风而行。
片刻后日光透下,云气映成五色,光彩夺目,沈砚低头就看正南是一片无尽汪洋,正是东海。
正在眺望山海一色,忽闻鹤唳如雷,沈砚举目去看,见两只白鹤盘旋在头顶,往复几圈倏忽而去,隐没在绝顶云中。
沈砚一路行来并未见道观所在,看着崂山绝顶就料定仙人必在其上,忙撩袍而上。
等到爬上绝顶,却见四下寂寥,唯有山顶飞流一线,自崖间泻落,泠泠作响,如鸣佩玉。
景色绝美,沈砚却无心观赏,他自崂山脚下爬到山顶,一路行来没有看到王七口中的道观,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崂山绵延数百里,仙人道观也未必在这,兴许我走错了路。」
沈砚顷刻间收拾好心情,准备歇歇脚再去其他山头寻找。
忽然一阵大风袭来,云海烟波弥漫。
沈砚置身云海,所见不过一臂之距,他动也不敢动,不知何时忽然听到一声钟响,霎时间风停云散。
方才空无一物的山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棵古松,松树之下是一道观。
沈砚一见心头大喜,猜测是崂山道人的住处,自己方才没看到多半是仙人的障眼法了。
看到山顶忽然出现的道观沈砚心头一喜,整了整皱巴巴的衣服就背着包袱往里走。
道观门上悬着一个破旧的牌匾,上书古篆「三清观」。
整个道观看着极小,只有三丈方圆,按理说一眼就可观尽。
可奇怪的是沈砚推门进来,走了几十步才到院中。
小院正中央就是那棵松树,枝干虬结,表皮皱如龙鳞,树身扭曲向上,宛如一条挣扎着要冲入云霄的巨龙,龙头没入了上方树冠,半亩方圆的密密匝匝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
清风拂过,松针抖动,沙沙声不绝于耳,沈砚擡步入殿,就见殿内满是蛛网灰尘,三清像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沈砚甫一站定那老道便缓缓睁眼,一道精光闪烁,沈砚仿佛从道人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山河海洋,广阔天地。
待沈砚回过神来时见道观内寂寥之气一扫而空,神像桌椅皆一尘不染。
他慌忙躬身一揖,道:「晚生沈砚,见过仙长!」
道人面容慈祥,眉目温润,问道:「你那位同窗,头还疼吗?」
沈砚心头一凛,道:「仙长知道我从何而来?」
道人不答反问:「放弃科举,一路艰辛,可曾后悔?」
「弟子心向仙道,不悔!」
沈砚撩袍跪下,道:「请仙长垂怜,收我为徒!」
那道人幽幽一叹,院中松树簌簌落下几枚松针。
「仙道艰难,难于上青天,尔有宿慧,更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蹉跎一生,汝能持否?」
沈砚心头又是一颤,叩首道:「弟子能持,死而无憾!」
「既如此,暂且留下,明日开始砍柴。」
一道柔和之力将沈砚托起,道人道:「殿后有静舍,皆我门人所居,你且去。」
沈砚深施一礼就退出来,去了殿后的静舍。
静舍看着极小,仅有一丈长短,推门进去却见房间极大,桌椅家具一应俱全,桌上一盏油灯燃着,却无烟火之气,打开柜子,里面叠着一床薄被、一只枕头。
把带来的包裹放下,沈砚就陷入了沉思。
道观只有这一个小小的静舍,怎么进来却如此大,莫非是空间法术?
道人说他有许多门人,都住在哪里?
这道人竟能算出我是王七的同窗,是法术吗?
他说我有宿慧,莫非是仙人的推算手段?也不知是否看出我是异世之人?
这个道长说暂时留下,应该是和王七当时上山一样,要考验我了,我不能怕吃苦受罪,一定要学得仙法!
在房中坐了片刻,就听一声钟响,声音悠扬,闻之精神一振。
片刻后沈砚就听到前殿人声嘈杂,推门出来,就看到松树之下聚拢了十数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朴素,坐在树下歇息。
见到沈砚,一个个微笑点头,沈砚上前躬身作揖,这些人也起身还礼。
此时天色昏暗,沈砚满腹疑惑,正想找个人问问,却听又一声钟响,众人都起身朝偏殿而去。
沈砚跟在后头,到了偏殿才见此处是个大厨房,一个瘦高道人坐在灶前,灶内无火,他见众人进来,就掀开了锅盖,露出一口漆黑深邃的大锅。
众人坐下,道人敲响房梁悬挂的一个铜铃。
「叮!」
铃声响起,从灶上铁锅内飞出数十个大瓷碗,落在众人面前,沈砚看着碗中白米晶莹剔透,上面还铺着一层青菜豆腐、鸡鸭鱼肉,瓷碗不过巴掌大,但其中菜色却有十多种,实在看不出如何能装得下的。
接着一双双筷子跳到桌上,众人纷纷拿起碗筷吃饭。
沈砚惊奇不已,扒了一口,饭菜鲜香可口,忍不住就大快朵颐起来。
这碗中饭菜似乎吃不尽,沈砚今日爬山劳累,早就饥饿难耐,三两口本以为就能将碗中饭菜吃干净,不料吃了十多口看着碗中饭菜仍然未见减少。
他心中窃喜,知道又是仙法的缘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前世那些修仙小说里写「须弥纳芥子」,原来是真的,眼前这碗饭恐怕就是空间法则了。
半晌,众人一一吃饱放下碗筷。
瘦道人又敲了一下铃,碗筷便齐齐飞起,落入锅中。
众人纷纷起身陆续出去。
沈砚终于忍不住,忙扯着旁边一个黄脸少年,问道:「兄台,咱们要去哪?」
那人低声道:「观里规矩少言寡语,吃完饭自然是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早早起床砍柴。」
沈砚问道:「我看观中仅有正殿一间,偏殿两间,静舍一个,我们如此多人,怎么住得下?」
少年轻笑道:「那静舍虽小,其中千变万化,纵然百人千人也住得,我们求仙问道的有男有女,入得静舍便是各自一间,互不影响。」
沈砚点头道:「仙法奥妙无穷,果然厉害,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我叫刘庆,来此求仙已有两月,你是刚来的吧?」
「我叫沈砚,今日来的,咱们这几十人都是求仙问道的吗?」
「不错,这崂山仙长来者不拒,凡是想修仙的都要先过砍柴挑水这一关,若是吃不了苦的就趁早下山,可是我听说咱们这些人换了不知多少批,还没有一个入门了的。」
沈砚心头一紧,这才知道留下容易,拜师却难。
与刘庆闲谈片刻,天就彻底黑下来,见众人都消失不见,沈砚和刘庆也推门回了静舍休息。
躺在硬板床上不知何时才睡去,沈砚正在做梦,忽然听到一声钟响——「当!」
沈砚坐起身就见一个胖道人站在床前,他吓了一跳,道:「你是谁?」
「师父叫你起来一起砍柴去。」
沈砚翻身起来,胖道人递给他一把斧头,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了。
出门来沈砚就看到昨晚的男男女女的门人大都站在树下,人人拿着一个斧头,刘庆见他招了招手,沈砚走到他身边。
胖道人目光扫视一圈,道:「走。」
说完他转身出门而去,众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沈砚扭头看了看大殿,见里面空空荡荡。
刘庆低声道:「不用看了,观主轻易不露面,平日都是胖瘦道人在。」
沈砚问道:「胖瘦二道多半是观主的弟子了吧,是不是也会仙法?」
刘庆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见过,胖道人每天就是领着咱们砍柴,瘦道人管伙房,他们极少说话,也不理咱们,他们这些人每天出门砍柴,多少他们也不管,可是问什么时候能拜师学道,也是不理会的。」
沈砚暗自皱眉,他知道崂山道士是真有本事的,可如何考验弟子,如何又算过关却不清楚。
不一会儿众人到了一处山坳,胖道人也不理会众人,爬到一棵树上开始挥砍树枝,树枝断裂的噼啪声响起。
众门人也开始三五成群的散开来砍柴,沈砚看了一会儿,见有人不知疲倦的挥舞斧头,有的则浑水摸鱼,可胖道人却从来不管。
他心中疑惑,但想不明白,就跟着刘庆找了一株枯树开始分工砍了起来。
沈砚砍了几斧头,回头看了一眼胖道人,那人仍在树上,不看他们,只是不紧不慢的挥动着斧头。
沈砚心里盘算:他的存在应该就是为了考核我们,可他不检查木柴的数量质量,不管我们偷懒不偷懒,那考核的是什么?心性?根骨?能吃苦?
沈砚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决定,先砍满一捆再说,勤勉未必能得赏识,但老仙长既说让砍柴,不偷懒总归无错,且先老老实实看几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