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白日高悬。
初冬时节,崂山之上古木萧萧,万物肃杀。
怪石嶙峋中,猿啼哀怨,崎岖经丘间,鹤鸣空响,好一派峦山苍痕、云笼远岫的开阔景致。
沈砚入崂山求仙,不知觉间竟已过去大半年,这崂山各处山景不同,便是一处四季也有十余种变化,真叫人赏玩不够。
「圣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此诚不欺我也!」
惊叹间沈砚远远见一处山坳中两个樵夫相伴打柴,唱着民歌,谈着家长里短,奉母养子诸事,他听了片刻忽然微微叹息:「也不知道母亲如何了,我有秀才功名,家中免了徭役,寻常人等也不敢招惹,靠着几亩薄田应该生活无碍吧……说起来我也是不孝……
等到修炼有成得下山归家看看,想个法子多挣些银子,给老娘安置个好些的院子,再请几个使唤丫头,让她老人家安度晚年,我也好心无旁骛了。
还有贾兄不知今年秋闱能否高中?
小狐狸又能否得道呢?」
一时间沈砚心中百念丛生,不禁陷入了沉思。
又看了一会儿樵夫砍柴,沈砚方才回转三清观,入得庭院,就见松树轻轻一抖,哗哗落下一捧松针,正攒入沈砚的头巾布缝之中。
「松蟠子老前辈您给晚生开什么玩笑?」
沈砚苦笑着冲松树微微拱手,而后将方巾取下,见上面插着不少碧绿青英的松针,好似青玉一般。
松树身上浮现出一个皱巴巴的圆脸,道:「将松针好生收着,与你有好处。」
沈砚点点头,将松针轻轻拔下放在手心,入手轻盈温润,仔细数了有十二根。
胖瘦道人站在大殿门前,清元子道:「沈师弟,快来拜见师父。」
松蟠子老脸努努嘴:「真人有交代,快去吧。」
沈砚见这等阵仗心头一紧,拱手谢了松蟠子就跟着两位师兄进了大殿。
三清祖师像下的蒲团上赫然坐着师父娄三观,老道轻摆拂尘,问道:「你来多久了?」
沈砚道:「六个月了。」
「你所学的两门法术均已小成,可以下山了。」
沈砚心头一紧,躬身道:「弟子有何过错,师父要逐我下山?」
清元子笑道:「师弟想差了,你尘缘未了,不可久居崂山,理应回家去了。」
沈砚见两位师兄并非说笑,更知道娄三观这等仙人说话也是金口玉言了。
便跪倒问道:「师父,弟子若是下山,何时能再回来?」
娄三观双目莹莹如玉,道:「你了断尘缘,便可回山。」
「何为了断?」
「无需挂怀即是了断,去吧。」
娄三观说完浮尘一甩,殿外松树哗哗晃动,凭空一阵大风卷着云雾而来,沈砚被吹得睁不开眼,待大风消失后沈砚擡头去看,自己竟然站在崂山脚下。
耳边是清元子师兄的声音:「师弟切记,下山以后不必收束本性,遇事不可瞻前顾后,坚守本心放手为之,早早了断诸多因果牵绊,不留丝丝缕缕牵绊人心,便是你的造化……」
「多谢师兄,小弟铭记于心。」
冲着三清观的方向拜谢后,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半轮红日下金灿灿的巍峨山峦,沈砚长出一口气,道:「师父啊,你好歹让我收拾收拾行李啊,还有几两银子的盘缠没拿呢……」
摇摇头,沈砚知道既然娄三观让自己下山去「了断尘缘」,那便是当真让自己走,此时便是再爬回去也定然看不见三清观的。
伸手摸了摸怀中的木盒,沈砚心头大定,道:「我有导引法练成的雄健体魄,有驭神遣将之术傍身,便是身无分文也无所畏惧了,且先回家看望母亲和师长同窗去吧。」
默诵两遍道藏中学来的清净咒,沈砚果然心无旁骛,甩开衣袖就朝着来时路而去。
沈砚来崂山求仙访道时还是个清瘦的书生,此时已然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君子了。
沈砚身材高大,一步迈出去就有三尺远,步履如风,他边走边背诵驭神咒,待到黄昏时分已经走出百里开外。
「咕咕……」
沈砚腹中饥渴难耐,见四下旷野,便强撑着又走了半个时辰,于是见到一个小村子,临路的那户人家门口还挂着酒幡,显然是给过路行人商贩打尖歇脚的饭铺酒肆了。
北风萧瑟,街上行人极少,沈砚推门进去,见酒肆中仅有四张小桌。
东北角坐了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夫妇,正南小桌坐了四五个汉子,看他们桌前堆放的大小包袱便知道是背货过山的脚夫了,在相邻的桌上坐着一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子,想必便是这些脚夫的主家了。
见到沈砚进来,酒肆的女主人便笑着迎过来,指着仅剩的一张小桌说道:「小相公来了,请坐,请坐。」
听到店家的招呼,那个富商转头看了一眼,沈砚微微一笑,他见沈砚穿得寒酸破旧,衣袖裤脚短一截便眉梢一挑看向外面。
沈砚也不着恼,坐下问道:「店家有什么吃食吗,施舍一碗,我身上盘缠已然用尽,容我日后回报。」
妇人闻言登时拉下脸来,没好气道:「我原以为是个游学的相公,不想是个穷酸,看在圣人老爷的面子上我也不赶你,你既然张嘴了,旁的没有,还剩些锅巴,原准备留着自家吃,给了你吧。」
沈砚起身道谢,那妇人转身去厨房端来了一碗锅巴,有些地方发黑,有些地方发黄,沈砚又讨了一碗水便倒了一些洗了手才捏着锅巴吃。
这些锅巴是掺了小米蒸出来的,火候最大的地方吃着已经有些苦,沈砚却也不嫌弃,毕竟自己身无分文,能有口吃的便是万幸,岂能挑肥拣瘦?
沈砚吃饭时,旁边那桌脚夫们已经吃好了饭,剔着牙议论起沈砚来。
言辞中多是不客气的揣测,什么假秀才、真穷酸、偷书窃笔充先生云云。
沈砚已入仙流,知道若是反驳凡是争执起来没头,到最后多半还要动手,他不愿与这些可怜人置气,只装作未曾听见。
「听人说自从上个月黄泥岗便不知从哪冒出一头吊睛大虫,凡是过路之人不是被吃便是丢了财物,宋老爷,咱们今天便在此歇息,等到明天人多了些再一同过岗吧,也好有个照应。」
一名脚夫见沈砚不理会自己也觉得无趣,便扭头看向富商问道。
那宋老爷眉头一皱:「我这批脂粉香料都是上乘东西,是要到幽州卖个好价钱的,若不是路上山多难行,早就雇了马车了,便是如此已经耽搁了许久,再歇一晚?
再歇一晚年前如何能到幽州?
不要废话,吃好了我们就即刻动身,白日好过岗,早些到了幽州,老爷我请你们吃涮羊肉如何?」
那些脚夫本就是卖力气的底层,如何敢犟,闻言都纷纷起身去拿扁担包袱。
角落的那对小夫妇见他们动身便坐不住了,青年男子走到宋老爷面前,深施一礼道:「老员外,我娘子是前头蓟马庄人,我陪她回家省亲,到了这里听说前头黄泥岗有大虫拦路,伤了许多人命了,就想着等到大队人马一同过岗,您老人马雄壮,可否挈带上我们夫妇?」
宋老爷见这男子穿着棉服葛袍,方才有了笑脸:「我看你也是家境殷实的农家,不是那穷的叮当响的雇农佃户,便与你多说两句,你想凑着我们一同过岗也不是不行,只是需得出些保路费。」
青年有些不解,问道:「保路费不知要多少?」
「我们商人运货,若是请了镖局子和武林中人看护,便要付不少的保镖挑费,你只跟着过个黄泥岗,我也不多要,你们夫妇俩出三百文就行。」
这酒肆中一碗荤油面也才二十文,三百文对于寻常人也不算小钱了,那青年有些为难,还要讲价,宋老爷已经起身带着脚夫们往外走。
小妇人走过来轻轻打了丈夫一下,道:「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咱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三日,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多人,你不舍得花钱,难道我们就要在这空耗着不成?」
青年这才醒悟,急声道:「你去收拾东西,我这就跟宋老爷送钱去!」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子「和啦啦」的跑出去了。
宋老爷收了钱果然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夫妇俩便背着大包小包跟他们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