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贩们吵吵嚷嚷,孩童们嬉闹着从雷野面前跑过。
「直接一秒发送啊...」
上一秒还是哈蒂丝愠怒的脸,下一秒眼前已是热闹的街道,雷野呆愣片刻,不由得自言自语。
首先感受到的,是不适。
裤子因为口袋里的手机和那袋大果而坠得掉下去了,衣服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雷野伸出手,看到的是一双变得纤细了很多的手,连手心因为打胶长出的老茧都消失了,皮肤变得更紧致而光滑。
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孩子的手。
他真的回来了。
说是回来有些不太对,十年前的希尔流斯,也是他第一次抵达,此时正下着细雨,雷野提起裤子躲到墙角,观察眼前的街道,这里和他印象里的希尔流斯大街有些相像,但少了很多建筑,行人们身上的衣服也更朴素,整体而言更有种中世纪的灰蒙蒙的既视感。
「糟糕。」
他到这里来的任务是找到禾紫,然后拯救她。
那么人在哪?
哈蒂丝只给他发布了任务,但没有给他坐标。
很快这个疑虑就从雷野心中消失了,因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孩子们的嬉闹声,当他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去,原来是几个女孩子正围着某个瘦小的身影,那些声音也不是孩子们在嬉闹,而是很尖锐的嘲讽。
雷野没有急着动,靠近到一边,听着那几个女孩子声音的内容。
「可恶的魔族,赶快滚蛋吧!就是因为你住在这附近,连带着我家的房价都下跌了啊!」
...干嘛要说这种房价什么的话,太破坏异世界沉浸感了吧。
「很碍眼啊!魔族滚出希尔流斯!」
对咯,这才是该有的话术嘛。
尽管有些对不起禾紫,但是这一幕反而让雷野松了口气,他原本有些担心所谓的童年阴影,会是什么更大的悲伤,但如果只是被霸凌的话,那就比较好解决了。
要是放在火影世界观,根本就不叫什么事。
「该死,这家伙都没有在听我们讲话,干脆扁她一顿好了。」
「反正她是是魔族,大人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才不要触碰魔族的皮肤呢,会染上魔族的臭味的,等我回家去换双旧的靴子过来。」
其中一个女孩子转身小跑,迎面撞上站在她身后的雷野,跌坐在地。
十岁的雷野其实还蛮瘦小的,但对这些小女孩而言,也算是个大块头了。
她们停下来谨慎地观察了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
戴着兜帽,黑色卫衣的胸前有着意义不明的印记,细雨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绷紧的面部线条之中透着一股忧郁。
「噫!!」
她们立刻凑到一起去,小声地交头接耳。
「怎么办,这看起来就是个很奇怪的人啊。」
「为什么这个人要向着魔族说话啊?」
「不然今天还是算了吧。」
她们挪动着步子,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身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不远处的禾紫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垂着头往别处走。
「喂你,」雷野叫住了她,「干什么去?」
禾紫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在身上摸索。
从内裤里,她摸出了一枚小铜币,按照人民币的购买力相当于一块钱,她把这枚小铜币丢给了雷野。
然后熟练地缩回到了角落,蜷缩身体,双手合十。
雷野看懂了。
这是她准备挨打的姿势。
「为什么要给我钱,我刚才可没有欺负你吧。」雷野烫手似的赶忙把那枚小铜币塞回去。
「以后可说不准...我是魇魔,哦?」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糯,而且阴郁,不像是十年后有股女王范。
「既然是魇魔,应该会用一些神奇本领吧,为什么不反抗呢?如果不反击的话,她们的行为只会越来越恶劣。」
「?我是魇魔,哦?」禾紫把头擡起来了。
用很怀疑的语气重复了自己的身份。
「我听到了啊,魇魔又怎样,嗨呀你放心好了,只要你还没有作恶多端,我就不会对你有种族歧视什么的,反正人类魔族什么的对我而言都是异世界人,就我看过的那些作品而言,你这头上长犄角身后有尾巴的对我而言还算更熟悉一点呢。」
「奇怪的人...你快走吧,离我远一点,她们认识很多大孩子,他们真的会打人的。」
「所以说还手啊。」
「...肚子饿,没有力气。」
真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雷野把那枚铜币又掏了出来。
来到附近的小吃摊。
「一枚小铜币,能买点什么?」
「什么也买不了,去去,一边玩去。」
「我是小孩,能免费送我一份吗?」
被这个一脸横肉的大妈无视了。
真不懂尊老爱幼!
这个世界上要是像雷野这样友善的人再多一点,那该变得有多美好啊。
雷野环顾了下四周,然后厚着脸皮凑得更近和大妈搭话。
「我看你这里没什么生意啊,明明人流量还不错,为什么他们都在隔壁吃不在你这里吃呢?」
「你是来找茬的吗?滚一边去!」
「怎么还急眼了,我是来帮忙的好吧,你看你这里售卖的食物未免也太单调了吧,只有水煮蛋和白面饼,当然竞争不过隔壁的烤肉咯,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厨师,要不要我教你一个很厉害的菜谱啊?」
不等大妈回应,雷野已经把那幺小铜币按在桌面,站在了移动式灶台前。
这是个小型魔道具,雷野摸索着点着了火。
大妈原本想要叫停,但是眼看着这个能言善道的小孩居然可以很熟练地挥舞着锅铲,便由着他操作了,反正现在也没客人,亏也亏不了多少食材。
「有没有米饭?」
「倒是有,但是是我煮给自己吃的,这个小摊主打的是耐久度比较高的干粮,米饭类食物不会受欢迎的啊,小鬼。」
「我看未必。」
这个异世界的东西难吃的要死,几乎全部都是为了『耐饿』和『耐保存』服务,雷野不需要做出多么惊艳的东西,只是在大妈的注视下做了一大锅蛋炒饭出来。
没有调味剂,所以其实没什么香味。
但是已经把大妈惊得眼睛发直了。
「一份给你,剩下的我拿走,可以吧。」
「没问题!我说你这小孩,这应该是外地的美食吧,虽然看起来操作不难称不上什么秘方,但是就这样教给我了?」
「没办法,肚子饿嘛。」
雷野把锅里剩下的炒饭装进碗里,顺手摸走了那枚硬币,一扭头瞧见禾紫正站在一边,用某种诡异的视线看着自己,他拉上她的手坐到一边的位置上,把炒饭放到她的面前。
「吃饭吧。」
「...是给我的?」
「不然是给谁的啊。」
「你刚刚是不是卖掉了很重要的东西。」
「不好说,但是总得吃饭吧,快吃快吃。」
「就坐在这里吃?」
「废话,饭不就是坐着吃的,就坐在这里吃。」
禾紫看看雷野,又看看那位大妈,于是雷野也看过去,微微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看,那位大妈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后就只是挥了挥手。
于是禾紫颤着手开动了,小心翼翼地咀嚼。
一边吃,一边一个劲儿地嘟囔。
「奇怪的人,奇怪,真奇怪...」
其实雷野不知道做这些,有没有让她初步放下心防。
但光是看着饿得不行的小孩子大口大口地吃饭,雷野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帮她隔绝掉周边的小孩子投射而来的恶意,就算是成功解决掉她的童年阴影了吗?
不...说到底,目前为止雷野对禾紫依然不熟悉,对她知之甚少,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先聊聊天再说吧。
雷野抓抓脑袋,有些烦闷,他自认有点口才,但是和这么个小东西聊天,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悄无声息地走入对方的内心。
诶,雷野立起一根手指,灵光乍现。
「我刚刚听说你妈死了,你妈是怎么死的?」他轻声问。
「爸爸似了,她说要去找爸爸,然后也死了。」
「哎呦我,殉情了说是...你的爸爸妈妈对你好吗?」
「很好,比起我来爸爸更爱妈妈一点,比起我来妈妈更爱爸爸很多,但是他们都是爱我的。」
没有任何犹豫,而且如此坚定地这么说,这个孩子至少真的曾经感受过来自家庭的爱。
这也算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然后你就一直这样过活吗?」雷野继续问。
「是的,我是魔族,周围的人都不喜欢我,之前我用妈妈留下来的钱,租了马车,想要离开这里回到焦土去,但是魔族们说我是魇魔,把我赶走了,所以我才回来,没有人要我,也没有钱,我只有这里可以住,我没有办法。」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一开始还有些断断续续,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
「所以说魇魔到底是什么啊...魅魔的变种?」
「是伴随着诅咒的魔族,据说,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禾紫擡眼,眸中升起水雾。
那是意识到自己就要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的眼神。
「你之前,不知道这些,吗?」
雷野心说果然是小孩子啊,不管是人类魔族还是别的什么种族,也别管她未来能不能飞天遁地发射破坏死光,小孩子急切的时候就是会把心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我不认识你,奇怪的陌生人,但是你对我展现的良善,让我非常地高兴,可如果你知晓我不好的地方了的话...)
她的忧愁太好懂了。
二十岁的雷野正在努力学习成年人的沟通之中所必需的委婉,但面对这么个单纯的小东西,雷野觉得自己没必要拐弯抹角地表示自己的态度。
就像哈蒂丝拜托的那样,成为拯救她地狱般悲惨童年的英雄好了,要像太阳一样热烈强势,那样才能够驱散阴霾啊。
「我是外地来的,所以的确不太懂你说的这些,魅魔姑且有所了解,但会给其他人带来不幸的魇魔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过。」
听他这样讲,禾紫的眸子再次变得灰蒙蒙,唯有大口咀嚼口中的米饭以掩饰表情。
「但是还好我一点也不相信封建迷信,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依我看不过是将欺负你行为正当化的借口罢了,」雷野伸出手来,「我的名字是雷野,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你不会再是孤单一人,我会帮你的,我保证。」
禾紫猛然擡头,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她那只骨节鲜明的小小手掌搭上去,可是动作僵在空中。
「怎么,你不愿意?」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帮我,呢?」
这种时候可千万别蹦什么怪话来啊,雷野忍不住在心里告诫自己。
不过土味又油腻腻的话他也说不出。
所以这里,就遵从本心吧。
「因为我看不下去。」
雷野一把抓住禾紫悬在空中的手,重重地握了握,声明两人从现在开始,就是好朋友了。
对方露出想要哭哭的表情。
真是美味的表情啊...异种少女被握住手之后,没有任何抗拒,她再次看向你的时候,眼中是一种带着绝望的信任,像是溺水的人抓紧身边的绳索那样紧紧反握着你的手,你又怎能不去予以她温暖呢。
这份信任才刚刚创建,还很脆弱。
但这将是独属于你的信任啊。
雷野感受到内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他无法解释。
好好想想后面的事情吧。
虽然第一顿饭就这么解决了,但是不能一直如此,还是要想办法搞点钱才行,他现在身上就只有一个钢镚,还是从人家小朋友内裤里掏出来的。
说起来就连今天晚上睡在哪里都还没有解决。
「...禾紫,作为朋友,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没地方住,今天晚上,可以在你家里借宿一晚吗?」
「好。」
她灰蒙蒙的眸子亮起来了,亮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