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既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仰着脑袋,神色空洞。
几缕朦胧的晨光打在被他捏得发皱的信纸上,字迹轻浅隽秀。
林又真又给他写信了。
那个傻丫头,哪怕他拒绝一百次,也还是不管不顾地来看他。
几天前,狱警把信交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跟以往不一样的神色,像是同情。
徐既汌依旧不着调地调侃,「哟,小丫头又给我写信了。」
狱警白了他一眼,把信塞给他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人心是肉长的,没人会一直在原地等着,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有个人对你真心还不知道珍惜,真是的,什么玩意儿!」
徐既汌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了解林又真,就算全世界的人放弃他,她也不会的。
他记得他被抓进派出所的时候,她明明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一直在他面前硬撑着,她怕他担心。
她说:「你一定是被冤枉的,我一定想办法救你。」
「如果我救不了你,我也会等你出来。」
「你别说什么出轨,我不信,徐既汌你别想骗我...」
「我不会分手的,永远也不会,你别想丢下我!」
说到最后,只剩她哽咽的声音。
看着林又真的样子,他心疼得快要呼吸不上来,只想砸碎手上的镣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可是,他不能。
那件事太凶险,他不能让她处在危险里。
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地不能自已,然后说下最狠心的话。
他说:「我就是玩玩你,可是你太无趣,我暗示那么多次都不让我睡,那我还玩你什么?行了,回去吧,哭得我头疼。」
林又真就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湿漉漉的小猫眼就那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徐既汌看不下去,主动结束了会面。
他以为林又真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可是开庭的时候,她来了。
之后他被送到江城监狱,她以未婚妻的身份每个月都来看他,即便他始终不见她,她也从未间断。
还剩两个月他就要出狱了,他已经想好了,他要重新开始,用最好的面目去找她,跟她解释,求她原谅。
他们会在一起,过最幸福的日子。
可是,他想错了。
那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徐既汌,我要结婚了,以后不能再来看你了,保重。
林又真要结婚了...
徐既汌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不眠夜,他双眼早已熬得黑青塌陷,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的鬼魅。
他就这么坐着,信纸上那一行隽秀工整的字在他眼里拆散又重合。
一直到尖锐的哨声响起,他才起身将信纸小心翼翼铺平,放在枕头下那已经摞了厚厚一叠的信纸上面。
随后下床,穿好鞋子,从床底拿出脸盆和毛巾,走进洗漱间···
劳动时间,徐既汌被通知有人探视。
监狱规定犯人一个月只能接受一次探视,而且必须是家属。
这个月的探视机会已经被林又真用掉。
能被破格安排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会面室内,男人身着米白色衬衫搭配西装裤,衬衫纽扣松开一颗,坐姿随意,神色清冷寡淡,一如第一次见面时的清冷矜贵。
徐既汌冷冷扯唇,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哟,段教授,好久不见。」
段栩之面色如常,沉声:「你看起来还不错。」
徐既汌噗嗤一笑,躬身凑近他,戴着手铐的双手应声放在了桌面上,「有段教授的照顾,能不好?不过段教授,我很好奇啊,踩在别人尸体上往上爬到底是什么感觉?啧啧啧...午夜梦回的时候,您真的不会做噩梦吗?」
话落,他收起嘴角的笑,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寒意。
段栩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挑衅。
他缓缓看向他,声线依旧平静,「既然快出狱了,就好好过日子,有需要我可以给你安排。」
徐既汌唇角微僵,顿了半秒,突然起身猛地一脚踢翻桌子,「少他妈地装好人,段栩之,人在做天在看,你会有报应!我出狱了,不会放过你!」
身后的两名狱警见状紧忙上前控制住他,徐既汌挣扎着,狠狠怒视着仍旧坦然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段栩之冷眸凝着他,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有个未婚妻,每个月都来探视?」
徐既汌愣住,很快,他眉峰蹙起,眼底布满寒意,「你敢碰她,我杀了你。」
段栩之起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保护自己的女人,你得先有能力才行,你三年前不是就已经试过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徐既汌眼底泛红,额上的青筋因为愤怒暴起,几乎是咬牙切齿:「我警告你,别碰她!」
段栩之斜睨着他,目光清冷却咄咄逼人,「是警告我,还是求我?」
徐既汌身子微顿,力气泄了大半。
他眼下,还没有能力保护她。
他缓缓垂下头,声线低沉得可怕,「求你,只要你不动她,我保证出狱后不会再提起三年前那件事。」
段栩之满意地勾了勾唇,示意狱警放开他。
「出来后好好过日子,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用来娶妻生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徐既汌重新坐回椅子,肩膀耷拉着,垂着脑袋。
他突然嗤笑了下,擡眸冷冷睨着段栩之,「娶妻生子...段教授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女人,会等一个劳改犯三年吗?」
段栩之没说话。
徐既汌似乎并不想要答案,他垂眸低喃,「如果是她,她一定会这么做的...三年都过来了,我还有两个月就出狱了,她怎么就不等我了呢...两个月就出狱了...两个月...」
徐既汌自言自语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擡起头,「她...难道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他猛地回神,上前抓着段栩之的胳膊,眼圈通红,「是了,她一定遇到困难了...段栩之,你不是想帮我安排吗?那你帮我出狱,现在立刻,我要出去!她需要我!我得去找她!」
狱警将人拉开,严厉地呵斥了几声。
徐既汌恍若未闻,依然紧盯着段栩之,「我未婚妻肯定是遇到事了,不然她不会好端端嫁给别人的,你帮我出去,真的,她需要我!」
段栩之眉头轻拧,有些意外徐既汌突然的失控。
来之前陈迅告诉他,徐既汌入狱后,登记表上一直有个未婚妻身份的女人每个月都来探视,徐既汌从不见她,却对她的每一封信视若珍宝。
一向不服输,胆大包天的徐既汌,会为了女人求他所认为的仇人。
段栩之一时有些好奇,他所谓的未婚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林又真的脸。
那晚她问他是不是讨厌她的时候,那眼神,像是会为了爱一个人不顾一切的坚定和深情。
段栩之不太相信除了利益,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真挚的感情。
林又真嫁给他,是为了冷书泠的两百万。
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真的对谁真心。
「冷静点徐既汌。」
他声音清冷漠然:「你未婚妻的事我可以帮你,为了女人这样歇斯底里,很难看。」
徐既汌笑了,笑得讥诮又酸涩,「我的未婚妻为了我受了很多苦,我却在她需要我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你说,我还需要什么脸面和好看?段教授从没爱过人,也没被爱过吧?所以你不懂...」
段栩之没说话。
陈迅却看不惯徐既汌那幅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做派,嗤了一声,「别放屁,老段刚结的婚,新婚燕尔夫妻恩爱,轮得着你在这里胡说!」
徐既汌恍若未闻,他脑子里全部都是林又真被逼婚的模样。
他知道冲动没用,于是强迫自己定神,再看向段栩之时,语气平静了许多,「你说的,我未婚妻的事,真的能放心交给你?」
段栩之看着他,只轻轻说了句:「算我欠你的。」
监狱门口,段栩之点了一根烟。
他不常抽烟,除非烦闷。
当年的事到底是死了无辜的人,何况徐既汌入狱他也有责任。
抽完烟,段栩之交代陈迅,「查清楚他未婚妻的情况,去看看怎么回事,有需要的话,帮她一把。」
话音刚落下,手机铃声响起。
是林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