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口过后,后厨的棉门帘子被一把掀开。
食堂主任车光萍走进后厨,人是未语先笑:「马师傅的传帮带做的好呀。」
她径直走到吴卫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赞许:「小吴同志,今天你这道飞龙汤做得好,打出了咱们第二林场食堂的威风,也显出了咱们工人该有的精气神!」
「你现在这个年纪,跟我当年参加石油大会战的时候差不多。但是你今天的表现,真是不赖!咱工人就应该有这个劲头。」
车主任嗓门一直都很大,这两天才从大庆油田调过来,素来推崇铁人精神,说话总带着这个年代独有的昂扬劲头。
吴卫肩膀被拍得微微发酸,表面也只是憨憨一笑,立刻客气回道:「车主任,这都是马师傅带的好,我只不过是出几分力气,真算不上什么,功劳主要在马师傅。」
说完,吴卫转过身拿起抹布,又开始一丝不苟地擦起灶台与案板。
马有丰靠在木柱旁看着,见吴卫受到领导当众夸奖,神情没有半分飘飘然,依旧埋头干活,心里头那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车主任说得没错,小吴,你今天确实表现很好。」马有丰也难得开口跟着表扬了一句。
而一旁的孙洋听见这话,心里难受的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眼瞅着转正的名额就要到手了,却出岔子了,大伯前两天还拍着胸口说没问题,只要跟车主任通个气,这个名额就能稳稳落到他头上。
可谁成想今天场长、副场长全都夸赞吴卫,车主任更是当众表扬。
孙洋越琢磨越难受,心乱成一团麻,连照看灶上火候的心思都没了。
下班得立刻去找大伯,让大伯去跟副场长疏通,看看能不能把局面扳回来。
魂不守舍熬到下午三点多。大兴安岭的冬天天黑得早,食堂基本也准备下班了。
孙洋连卫生都懒得打扫,扫帚往墙角一扔,裹紧了军大衣,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急匆匆从后门溜走。
后厨的帮工和服务员全都看在眼里,却没人出声阻拦。
国营单位人人心里透亮,孙洋今日迟到早退,吴卫当众露脸受表扬,这小子指定心里不痛快。
谁也不愿这时候上前触霉头,犯不上。
下午四点,食堂的正门落锁。
喧闹的后厨安静下来,只有大灶膛内残留炭火,火光忽明忽暗。
吴卫留到最后,把地面仔细清扫擦拭干净,正解下围裙准备回家。
「小吴,先别走,手里活儿放一放。」
马有丰坐在矮凳上开口喊住他。
「师傅,您有事?」吴卫走上前,恭谨站定。
马有丰朝旁边空板凳擡了擡下巴:「坐。」
吴卫略一思索,顺势坐下。
马有丰神色郑重:「方才车主任那番话,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不过转正一事,终究要看厂里安排,也离不开师傅提点。手艺不到家,就算当上正式厨师,那也是砸饭碗。」吴卫回答得规规矩矩。
「你能看到这一步,说明你很聪明。」马有丰脸上露出笑意,摸出火柴,划燃点燃一支烟。
「孙洋那小子,我看的明白,心思压根不在灶台上。有小聪明,没大智能,成不了大事。」
「我老马在后厨干这么多年,看人没差过,你是个能沉下心练功的人。我问你,你真想踏踏实实地学手艺吗?」
两世为人,吴卫听出马师傅话里有话,八十年代国营食堂里,做得再好也只是食堂炊事员。
可若是习得真传、有了师门传承,才是真正后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站起身,朝着马有丰深深鞠下一躬:「师傅,我想学,我想学真正的本事。」
马有丰没有避让眼底露出欣慰,吐出一缕白烟,缓缓开口:
「既然想学手艺,那有些底线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喽。」
「别人都只当我老马就是个在林区食堂做大锅菜的厨子,实话跟你讲,我这一门,是有正经师承的。」
擡手指了指案上放着的菜刀,语气带着几分傲然:「就拿今天我教你吊飞龙汤,『冷水砸锅』这一手,你别当成土法子。这是当年济南府宴宾楼的秘诀,正宗鲁菜清汤的看家本领。」
「我老家是山东济南,我也是民国生人。十四岁的时候拜入鲁菜名厨周景堂门下学艺。」
「我师父最擅长济南传统菜、清汤吊制、文武火候,精通官府菜底子。」
「不追花哨菜式,讲究本味、吊汤、刀工。五十年代在国营济南饭店掌头灶,六十年代后期因身体原因才隐退。」
「他收我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收徒弟是教做菜,但更是教做人,再学做人再学做菜。
「早年学徒的日子苦,劈柴涮锅熬足五年,方才允许碰砧板,又苦练数年,才有机会上灶。」
「我是三十岁的时候,坐稳二灶。一九七零年林区招人,我那年四十岁,孑然一身斟酌许久后,一路北上,这才扎根大兴安岭林场食堂。」
马有丰擡手摩挲了一下灶台边缘:「咱们鲁菜讲究的是,汤为菜之本。吊汤、把控火候、守住食材本味,是咱师门一代代传下来的根基。」
「来到东北这些年,我自己也慢慢琢磨,如何把鲁菜技法和山里的山珍野味做融合。」
「这么些年也研究出一点模样,教你足够用了。」
「这么多年,不少人喊我师傅,想拜我为师让我传艺,但我从不愿正式收徒。」
「师门规矩不能破:师傅倾囊传授安身手艺,徒弟日后要为师傅养老尽孝,更何况我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更是慎重。拜师不是儿戏,万万不能草率。」
「这几个月我也观察你很久了,是个实在孩子,心性沉稳,手也巧,我这才动了收徒的念头。」
「今天我打算收你为徒,但是你也想好了,应下来可是要给我养老送终的。」
「能做到我收你为徒,倾囊相授。做不到也没事,平日里我该教该说还是会。」
前世马师傅是过了一年就离开了大兴安岭,听说是回关里了。
而他也只记得马师傅做菜好吃,没想到身上竟握着正统鲁菜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