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螃蟹,我俩心满意足,将剩下的东西泡一泡喂狗,便要考虑今晚怎么睡的问题。
在山间睡觉不比他处。
若只是个平坦原野,不过是亮着火,再找个地窝子,草一铺,眼一闭,晒着月亮便睡了。
可山间野兽不是闹着玩的,跟月亮不同,它们有牙,还肚子饿。
所以要么就爬到树上去睡,要么就找个能从里面封闭起来的空间,比如树洞石缝之类的,用火或石头堵门。
不过今夜却不用那么麻烦。
潭边二十步外,有个好似房子一样的大石头,孤零零的就它一个立在地上。
那石头四周光滑,爬是不可能爬上去的。
不过其顶部有前人留下的铁楔子,我结了个绳套,扔上去套住铁楔子,蹭蹭两下爬了上去。
这石头上面方圆两丈多,还被凿出来两排平行的凹槽,此时这些凹槽有的嵌着木棍,有的空着。
不用招呼,大胖便从下面递上来许多去掉枝杈的木棍。
我将一根根木棍嵌进空着的凹槽里面,便组成了一张木棍搭成的硬板床。
上面再垫上许多用火熏过的干草,便成了一张足够凑合一夜的床。
而且整张床都有火的气息,蚊虫也少一些。
这石头上的布置,都是前人所留的馈赠……
其实许多年前,这块石头住起来比现在舒服许多。
那时候这石头上有搭起来的一个简易木屋,木墙的缝里塞了草糊了泥,冬天都可以住人。
猎人们经常在这里歇脚。
不过后来雷击失火,木屋也烧成了灰烬,却不见村里人再将木屋盖起来了。
好在今晚应当不会下雨,虽然入夜之后山风有一点凉,不过我跟大胖并排躺着,倒也不冷。
再加上两条狗就卧在我们脚下,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毕竟只是在山下,要是在山顶,别看是盛夏,夜里穿棉袄都得裹紧一些。
我们俩头一回在山里过夜,又没有大人在身边,这心中自然有一股兴奋劲,所以半天都没睡着。
不是大胖翻身,就是我翻身。
偏偏这石头挺高,掉下去怎么也得摔个好歹。
所以两人翻身都是小心翼翼,紧挨着对方翻。
就算有一个有点迷糊,另外一个也给他折腾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大胖刻意压低的声音。
「哎,二娃,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这话不能回应,我眼皮都没翻。
在学校里我跟大胖是上下铺……
对于夜半之时大胖的呼喊有十足的经验,只要敢答应,他非得拉着你聊上半天才行。
「二娃,你睡着了吗?」他又问。
大胖这种脾性,如果不理他,他可能会一直问下去。
于是我只好压低了声音回道:「睡着了。」
大胖伸手轻轻戳了戳我说道:「别闹,真的有声音,你没听见吗?就在水边那个方向。」
九龙潭?
我稍稍擡起头支棱着耳朵,对着那边仔细听,确实是有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
为了听得更清楚,我干脆趴过来,整个人伏在地上,擡头往九龙潭那边瞧。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虽然九龙潭旁边十分开阔,并没有什么植物遮挡视线,但是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所有的光都消失在黑夜中。
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却能让人的听觉更灵敏。
那边确实是类似脚步声的声音在响。
可是……节奏似脚步,又真正的脚步声点区别。
特别是其踏在石头上时,会发出一声类似木头敲击一样的声音。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声,混杂在其他柔和的脚步中,非常明显。
假设它是一条四条腿的兽类,那么这种脚步声听上去,它似乎有一一只爪子上穿着木头鞋子。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山里的兽就算再聪明,总不至于给自己做只木鞋穿上吧?
如果它能聪明到这地步,那么做木鞋的时候起码要做一双,不能让爪子踩在石头上是单响。
不是兽,又能是什么呢?
就这样静静听了半天,那脚步声似乎在潭水边来回徘徊。
我心知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不能下这块石头。
于是压低声音对大胖说道:「别一惊一乍的,晚上林子里的兽类来水潭边喝水,正常得很。」
大胖此时也跟我一样,伏着身子擡头往那边看。
我跟他说完话之后,他却不理我,而是侧着耳朵朝向那边仔细听着。
好半天……
他犹豫道:「不对……二娃,你不觉得那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吗?」
虽然我跟大胖都有胆子睡在山中,但是真碰上事,心里怎么能不发毛?
大胖说完这句话,我瞬间就感觉背后的寒毛都站起来了,手不自觉地去摸猎枪,而大胖也是一样的动作。
猎枪虽然是土制前膛火药枪,但是有火器攥在手里的时候,心里会莫名的有安全感。
我跟大胖手中捧着猎枪,听着那个奇怪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朝着我们两个所在的大石头靠近。
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虽然他那脚步擡起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是只从那细微的声音里也能判断得出,它的身子应当颇为庞大。
而且它的步幅很宽,迈步明明也不快,却只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经来到近前,就站在石头下面!
然后它停住了。
我跟大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东西离得这么近,两条猎狗却一点叫声也没发出?
两条狗本来就在我脚下卧着,我悄悄擡脚去触碰那两条狗,发现它们抖得好似筛糠一般……
心中震惊,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狗吓成这样?
同时却也不由得暗骂:这两条怂狗!好歹叫两声啊!
唉,谁让我跟大胖借狗的时候没说实话,村里猎人压根没把最好的猎狗借给我们。
此时说什么也晚了,这两条狗是指望不上了。
好半晌,石头下的那东西又动了。
明显可以感觉到,它围着我们身下的这个大石头在转圈。
我跟大胖壮着胆子,举着枪轻轻伸头向石头下面张望,可是实在太黑了,连个轮廓也看不见。
我有点后悔,先前仗着石头高大,觉得不会有野兽过来,所以就发懒,没有在地面上生一团夜火。
突然,鼻尖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臭味。
然后随着呼吸,那臭味陡然加剧。
那是一种,近似于生肉腐败的味道!
才呼了几口气,这股味道就变得浓烈之极,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几乎要臭翻天灵盖!
这味道是底下那东西身上的吗?
什么玩意能这么臭?
也不知它到底转了几圈,臭味熏的我胃里翻涌,晚饭吃的那伙儿螃蟹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爬出来……
大胖也是一手攥着猎枪,一手捂住了鼻子。
在臭味中,时间过得格外漫长,不知多久,脚步声离开了这大石头。
然后越来越远,朝着山里走去。
啪嗒……啪嗒……渐渐听不到了。
一切又是静悄悄的。
风将臭味驱散。
它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