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丛丛草倒下去,却总会有新的草出现在眼前。
我已经要眼花了,只觉得满世界都是嫩绿的、深绿的草叶子,鼻子里充满了植物汁液的那股淡淡苦味。
我顿了顿:「大胖,我们现在找不到以前猎人走出来的山路了,说不得后面的路我们要自己闯。」
大胖仍然是全神贯注着身后的动静,随口回答道:「鲁迅先生说得好,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看来今天,也轮到咱们哥俩给后人开路了。」
我心道,大胖说的也确实对,虽然这几句话他明显都是用平常跟我胡侃的那条脑回路说的,但道理却也是对的。
反正也找不到正确的路了,自己把路开到哪也就算哪儿了。
至于回头……恐怕是不太行的。
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路。
也许身后跟着的那家伙只是监视我们,让我们走出它的地盘。
若是我跟大胖突然往回走,让它误以为我们有跟它争夺地盘的想法,刺激了它……
犯不上去招惹它,已经走了这么远,说不定马上就要走出那家伙的地盘了。
在山中,相安无事总比相互搏命要好得多。
看了看前方,眼下虽然找不到路,但是方向还是明确的。
前方有座葫芦形状的山,便是我们要往更深处走的必经之地。
它看起来不太远了,也许再走一会就到我们所在的这座山与它的交界处。
那山因为外貌好似个葫芦,在北山群山之中非常显眼,所以成了村中猎人形容深山之中方位的一个坐标原点。
比如葫芦山北面有什么什么,葫芦山东面是什么什么之类的这种话。
村里猎人说过,那葫芦山下绕着条山涧,山涧中布满了过去走蛟时从山中随水一起冲下来的大石头。
如果能走到那山涧的话,我跟大胖便可以想办法继续在大石头上过夜,到时候后面的那家伙就算想趁黑袭击,也无法得逞。
只是想的很美,现实状况却未必能如想的那样简单。
又胡乱走了一会,事情不但没有转机,还在一点一点变得更加糟糕。
先前我跟大胖行走的时候,路边松树、杨树、橡树、柏树……什么样的树都有。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周边的树变得整齐而统一,全是麻杆栎树。
这种树我也不知道它的学名是什么,不过应当是白桦树的近亲。
它的树皮像桦树一样也是多层,而且非常光洁,没有桦树皮上那种眼睛一样的树疤。
甚至麻杆栎树干的木芯比桦木还要白上三分,称得上是洁白如雪。
以前听我三爷爷说过,当初游击队传递情报没有纸,便是取这麻杆栎的树皮,剥出里面最白的那几层来写字。
眼前这些麻杆栎在深山之中长成,因为相互争夺阳光雨露,所以一棵棵长得十分笔直,树冠也都相似。
每一棵树看起来长得都一样,而且这些树的间距也都差不多。
当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我们已经被这些麻杆栎给包围。
这可坏了,麻杆栎这种树不怕它一棵两棵,就怕它成群结队。
麻杆栎有个外号,叫做「遮着天」。
从这个外号能看出来这树的特点,一是长得高,二是树冠极其茂密。
零散一棵麻杆栎的话,也没什么稀奇。
可要是自然生长出一片来,问题就大了。
一棵棵麻杆栎紧紧挨着,相互之间枝干交错,树叶如织,便会将整个上方全都遮住,擡头只见树叶,不见天日。
就算是盛夏的日头,也根本照不透。
先前因为没有路,我们俩在树与树之间绕来绕去,此时早已经忘了先前是从哪里走进的这麻杆栎树林。
现在再擡头看去,先前还能看得清楚的葫芦山,已经被头顶上的茂密枝叶全都遮盖。
我们头顶上好像盖住了一块深邃绿色的巨大云彩,它挡住了一切从树林中向外看的视线。
而且因为地形高低错落,我前后左右都看遍,要么就是土坡石头,要么就是远处生长出来的麻杆栎树。
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们似乎沦陷在了一个由树叶、树枝、树干、杂草、石头组成的迷阵里。
若是平常时候陷在这里也就罢了,只要等到明天天亮,找到下坡,一路沿着山石走势往山下走,便能走出林子。
只要出去这林子擡头见天,总能找出合适的一条路来。
可今天不行,此时天色将暗。
特别是在这林中,阳光全被树冠遮住,树下已经开始有些泛黑,再过片刻,恐怕这树林中就会伸手不见五指了。
若是摸着黑下坡……一个失足就是骨断筋折!
可在这麻杆栎林子里过夜,又难保后面跟着的家伙会不会发动攻击。
白天的时候它只是跟着,可夜晚会明显加强野兽的攻击欲望……
眼下情形已经十分危急,简直是两难绝境。
找坡下去的话时间不足,原地过夜又可能要跟大家伙搏命。
要是真跟后面那家伙打起来……想想那家伙巨大的脚印,我便打了个哆嗦。
不是我怂,而是实在没法对与其搏斗的结果产生乐观估计。
低头看了看紧跟在我跟大胖身边,一声不敢吭的两条怂狗。
看它们的状态,指望它们在山中带路,也是甭想。
心知不能再继续闷着头瞎闯了,我便站在原地,停了下来。
大胖人高腿长,刹车不及,撞在我后背上。
他这一身排骨,撞我身上还硌得挺疼。
他倒是什么都没觉得,揉了揉胳膊问道:「二娃,你突然停下来干什么?」
我指了指周围的树说道:「大胖,咱们两个天黑之前必须从这树林之中走出去,不然今天晚上非得跟后面那家伙一决雌雄不可。」
大胖此时看我动作,环顾四周,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哎呦,二娃,我们两个怎么走到麻杆栎树林来了?」
大胖也是深知这麻杆栎「遮着天」的厉害,一看周围这些树,神情有些慌张。
我咬了咬牙说道:「我们专心找长下坡,要那种只有下坡,没有起伏的地方。」
大胖知道找长下坡便能走出林子,不过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黯淡天光,问道:
「都已经这会儿了,咱俩就算是能找到下坡,还有时间下去吗?」
「不行咱跟那东西拼了吧,咱们长手的还能怕了它个趴地上的?」
我攥着拳头,不确定的说道:「我有个主意……也许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