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工业园
龙平市的七月,盛夏正盛。
下午两点,太阳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晒得泛出白光,空气滚滚发烫,连风卷过来都是热的,街边行道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得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透。城郊工业园一带工厂林立,大部分工人躲在车间里面,外面的马路少有人走动,整条街区安静得有些沉闷。
一通110报警电话打破了这份燥热下的平静。
报警人是工业园保洁阿姨,午休打扫废弃附属楼的时候,在一楼杂物间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拨通报警电话。
警笛撕裂午后的热浪,数辆警车一路疾驰,赶到城郊工业园废弃附属楼外。警戒线迅速拉起,蓝色隔离带在刺眼阳光下格外醒目。外勤李淼樾最先带人封锁现场,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警服后背已经洇开一大片深色汗渍。他擡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见下车的陆鸣川,立刻快步迎上去。
“陆队,现场在废弃附属楼一楼杂物间,保洁午休发现的,死者女性,身份不明。这栋楼闲置快一年,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陆鸣川三十五岁,一身警服剪裁利落,眉眼冷沉,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盛夏的高温没有消磨他半分专注力,戴上橡胶手套,目光扫过被烈日烘烤的楼房。
“痕迹组到了吗?法医呢。”
“王磊已经进去固定物证。法医方茴刚刚赶到,今天是她来咱们重案组报到的第一天,直接被派到现场。”李淼樾朝身后擡了擡下巴。
陆鸣川顺着方向望过去。
门口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一身全套法医防护服,背着沉甸甸的法医勘查箱,身形清瘦,正是方茴。二十七度的高温,防护服密不透风,她鬓角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边。脸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名校法医专业毕业,盛夏入职重案组,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办理完整报到手续,就遇上这起恶性命案。
方茴的指尖微微收紧。书本、实验室里的解剖和真实凶杀现场,是完全两回事。隔着很远,已经能够闻到杂物间里混杂腐败、尘土的怪异气味,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翻涌。她悄悄做了一次深呼吸,把那股生理性的不适感强行压下去。敬畏死者,是师父反复叮嘱她的第一堂课。
“走,进去看看。”陆鸣川低声说道。
废弃附属楼门窗大半破损,阳光通过破碎玻璃窗斜斜切进屋内,地上堆着废弃纸箱、生锈铁架,灰尘厚得踩上去会留下清晰脚印。
王磊正半蹲在尸体旁边。痕迹检验员一身防护服,神情肃穆,完全不受周遭闷热环境干扰,手里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查看地面,不放过任何细微痕迹。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擡头,声音平稳:“陆队,现场受高温影响严重,地面脚印混杂,有部分被人为破坏。死者躺卧在纸箱夹缝,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具体情况需要法医勘验。没有发现明显凶器。”
杂物间的地面闷热密闭,加速尸体变化,对物证保存非常不利。
陆鸣川微微颔首,侧过身给方茴让出位置:“方茴,交给你。不要有压力,如实记录所见的就可以。”
简单一句话,没有多余安抚,却给了新人足够的尊重。
方茴点点头,拎着勘查箱走到尸体跟前,屈膝蹲下身。她避开地上散落的杂物,拿出标尺、手电筒,开始进行室外初步尸表检验。强光手电扫过死者面部、脖颈,脖颈处清晰的扼压痕迹映入眼帘。她的动作算不上行云流水,但是每一步都严格恪守规范,细致地翻动肢体,记录尸斑、尸僵发展情况。
“死者女性,年龄预估二十四到二十八岁。颈部可见多处不规则扼压伤痕,初步死因指向机械性窒息。尸僵已经发展至全身,尸斑固定。现场温度很高,会干扰死亡时间判断,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十至十六小时,确切时间,需回解剖室完成全面解剖。体表部分我还发现手臂处有条状擦伤,指甲缝隙存有少量可疑微量物质,需要提取送检。”
方茴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是逻辑清晰,每一项结论都说得明明白白。自始至终,她没有回避眼前的遗体。
陆鸣川静静听着,同时拨通了电话。
“瑾轩,城郊工业园废弃楼,命案,女性,扼颈致死,现场高温,物证破坏严重,需要你的侧写。”
电话那头,犯罪侧写师杨瑾轩的声音冷静淡然,背景隐约能听见翻阅卷宗的纸张声响。
“收到,二十分钟抵达现场。”
挂断电话,钱翰也从外围走访回来。老刑警四十多岁,皮肤是常年在外跑外勤晒出来的小麦色,裤脚沾满工业园路上的尘土,满头是汗。他刚刚问遍附近几个工厂门卫、值班工人。
“陆队,周边问了一圈。最近几天没有女工失踪的报案,工厂夜班下班人员也都说没有见过这名女性。工业园外围路口监控不少,但是这栋废弃楼处在监控死角。凶手很清楚这里的位置。”
这时,停在警戒线旁的警车里,宋芸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下来。网络侦查警员,怀里的笔记本还在运转。她把电脑搁在警车引擎盖上,手指飞快敲打键盘。
“陆队,我正在调取工业园周边所有路口监控录像,筛选昨夜到凌晨的过往车辆,同时比对全市失踪人口数据库,暂时没有匹配上死者人像。这片工业园小路多,很多小路没有摄像头。”
盛夏正午,所有人都在烈日之下各司其职。
王磊继续在杂物间搜索,趴在滚烫地面上,用毛刷小心刷取缝隙当中的微量物证;李淼樾带着外勤队员,向外扩大搜索范围,拨开开荒草丛,寻找可能遗弃的凶器;钱翰拿着死者外貌速写,继续去附近厂房、小卖部走访问话;宋芸守在警车边,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不停筛选海量监控视频。
没过多久,一辆轿车停在警戒线外,杨瑾轩赶到现场。他没有穿警服,简单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平板。下车之后并不急于走进杂物间,而是先站在外围,缓缓环视整栋废弃楼房的位置、出入口,观察周遭的环境,才迈步走入屋内。
他站在距离尸体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墙体,默默收集一切可以用于侧写的信息。
现场所有人各守岗位,但是刚刚组队,彼此还带着一点生分。信息传递、配合衔接之间,隐隐有滞涩感。方茴一边采集证物,偶尔擡眼望向身边这些同事,心里清楚,往后,这就是她要并肩作战的队伍。
高温炙烤着整座龙平市城郊,蝉鸣依旧聒噪。
王磊移动脚步,搜索到墙角一堆碎石堆旁。碎石遮掩的墙根,一道很浅的三角刻痕藏在阴影里面,不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烈日斜照,刻痕若隐若现。
他微微一怔,拿出相机,对着墙角按下快门。
此刻所有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死者与凶案本身,谁也没有把这道不起眼的刻痕当成重点,王磊仅仅将照片归入现场物证文件,暂时存盘。
陆鸣川看了一眼手表,擡声开口,压过屋外阵阵蝉鸣。
“王磊,固定全部现场物证,准备转运遗体回支队。方茴,回去立刻解剖,尽快出具正式尸检报告。宋芸,继续追监控与死者身份。钱翰,深挖工业园务工人员的社会关系。淼樾,继续外围复勘。杨瑾轩,整理你的侧写。”
短暂停顿,顾及着所有人已经在烈日下熬了两个多小时。
“干完手上一轮活,轮流回车里面吹空调歇一会,后勤会把冰水送过来,不要硬扛中暑。”
滚烫的空气之中,这句叮嘱,给紧绷的现场添上一丝淡淡的暖意。
警车引擎嗡嗡作响,在盛夏正午,重案组的第一桩案子,正式拉开序幕。那道墙角被碎石半掩的三角符号,安静躺在照片文件之中,如同潜伏在城市阴影里的罪恶,暂时沉寂,等待往后的日子,重新浮出水面。